作者:豌豌
“你动摇了?”
“他不要我了。”
“那就是还不够爱。”
“我觉得他也爱过我……”
她打断:“我说的是你。”
周新水一怔。
他立马反驳:“我不可能——”
但很快,他便遏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偃旗息鼓。
慢慢的,悠悠的,对面的人说:“他不要你,和你爱不爱他,有什么关系呢?爱他是你的事,与他无关。”
“我知道人总是贪心,像我,动了笔,就想要成品,有了成品就想要完美的作品,想要人的喜欢,追捧。但我一个都没得到。”
“唯一得到的,是一个回车键已经不太灵敏的键盘。”
是他太贪心了吗?
他碗里是冬阴功汤,绿色的青柠叶、柠檬草,红色的辣椒,白色的蘑菇,被他搅动起来,仿佛被迫裹进了一道漩涡,小小的一方天地,天翻地覆。
周新水想,好像是这样。
明明很多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和木哀梨绝无可能,所以他只是一味地努力,向上。
求娶公主,靠的不是祈盼公主落难,而是成为骑士。所以他一直在路上。
没想到缘分使然,让他们有了一段感情。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却也将他的胃口变大,他想要的更多了,想要木哀梨吻他,爱他,想要木哀梨成为他的私藏品。
可最初的他,想要的只是离木哀梨近一点,再近一点。
同学说:“你现在已经是很多人望尘莫及的存在了,你看,我拍的这张照片,总制片人,周新水,你的名字传回学校,说不定过段时间,他们就要邀请你回校演讲了。”
“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指引你走到现在吗?如果是,他也带给你不少嘛。”
她将手机横过来,上面是影院开灯前的幕布,木哀梨在火车站,漫无目的,似乎很想开口求助路人,问问他该怎么办,可最后又没有开口,或许他也知道,只有自己能给出答案。
幕布的右下角,是周新水的名字。
再一划,是谢幕时照片。
黑色幕布,白色名字。
主要演职人员。
阿云,木哀梨。
……
制片组。
总制片人,周新水。
一上一下,遥遥相望。
周新水失神地看了许久,指尖忽然失力碰了下木哀梨的名字,上下的边框亮起来,问:“照片可以发我吗?”
他想起来初入职场时的他,在酒局上喝得四肢发软,散局后张总领他去了一家私房蛋糕店,取了一个小蛋糕。
他对着那个蛋糕,许下了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愿望。
那时他所希求的,不过是谢幕时和木哀梨名字同时出现那一帧。
手机上,时间已经走到十一点五十五,周新水写完今日份的信,在末尾添上一句:今天,我不要喜欢你了。
而前面的长篇大论,概括起来就一句,木哀梨,负心汉。
第64章
连这个名字,也毫无印象了。
《山都看见》筹备耗时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周新水没有出现在木哀梨面前一次。
开机这天,导演强烈要求他来一起合照,他才不得不出现。
拍大合照时,导演想摘他口罩,被他一把按住,说不太方便,态度坚决,不容质疑。
导演起初只以为是感冒,才戴了口罩,被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也就明白过来,尴尬地收了手。
拍完照导演拉着制作人,低声问:“这编剧怎么回事?口罩不肯摘。”
制作人一听他不认识周新水,先是解释一番,说周新水一直以来都带着口罩,可能是不想被谁看见,说完把人拉到周新水身边,介绍说:“搞半天你还不知道我们编剧是谁,周新水,这个名字熟悉吧?”
周新水本来打算离场,猝不及防被人喊出大名,整个人身形一滞,不自觉侧头看向木哀梨。
木哀梨果然闻声转身来,视线在他口罩上逡巡,但神色如常,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情绪波动,就像乍然听见一个陌生人的名字,随意投来打量的目光。
连这个名字,也毫无印象了。
刹那间,周新水如坠冰窟。
“苏翠的老总,也是我们制作人一行的典范啊,之前上热搜那个,用热水换冰水,就是他,有印象吧?”
导演热情地同他握手,“久闻大名。”
周新水却笑不出来,只是借着口罩的遮掩,同以前的每一次社交一样,脱口而出一些客套话,游刃有余地游走在金钱和名誉的交易中。
制作人所说的热水换冰水,是他监制的上一部长剧,落地古装,复仇爽剧,前期有一个女主一朝落魄,被迫在数九寒天用冰水洗一院子人衣服的特写镜头,想用细节,也就是被冻到发红的手,凸显她遭受了巨大的折磨与痛楚。
但拍摄当时也的确是一月份,正冷的时候,当天连零度都没有,场务图省事,真端了盆冰水上来,周新水一叹气,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倒在小盆里,让女演员把手暖热到发红、水肿,再放到冰水中去,假装是冻红的。
播出的时候碰到同期对打的剧被龙套爆出不把炮灰当人看,连盒饭都不给准备,大冬天不准穿里衣,冻到人发紫。
他们这剧的女主便在直播时提了一嘴周新水做的事,立马上了热搜。
自然有人认为演员吃苦是职业道德的体现,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职业素养不全靠吃苦来表现,没必要吃的苦吃多了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总之,讨论度不低,那几天的剧播热度也破了当年新高。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周新水的助推。
他在娱乐圈也混了不短时间,在宣发上也有自己的心得。
比起吹嘘剧多有质感,多么唯美,他更喜欢抛出真实的问题,勾起人的表达欲,进而转化为剧的讨论度。
《换乘》宣发时用的便是“阿云最后究竟会不会回家”这样的问题,首映礼上请了各行各业的观众分享自己的观点。
几乎每个人都回溯了自己的过去,然后才做出回答。
自己痛苦过,想要阿云轻松的;自己奋斗过,想要阿云坚持的;自己失败了,希望阿云成功的;自己成功了,认为阿云没有希望的。
网上的讨论同样热火朝天,甚至有高校学生以此为题材,写了一篇质性研究论文,探讨个体生命历程在建议生成过程中的投射效应。
每个人给出的建议有所不同,但对于这部电影,大众形成了出奇一致的看法。
它为木哀梨捧回一座金狮奖,无可争议。
万凝雪来探班的时候,木哀梨正在山里拍摄。
他饰演成年后的主角,以山沟子村为主要地点,今日的戏份,据沈飞宇转述,是主角在山里放牛,昏昏欲睡便趴在手背上,双手搂着牛脖子睡了过去,结果再一睁眼,已经被牛背回了家。
万凝雪来了只看到沈飞宇,“我让你跟着学学,你在这儿坐着摸鱼?”
沈飞宇委屈:“木哥的戏也不难啊,我觉得没什么好学啊……还没我演傻子难,你看,你看。”
他拿着剧本就要给万凝雪看。
万凝雪一口气堵在胸口:“我不觉得演傻子对你来说是什么难题。”
“反倒是哀梨那个角色,叫什么来着,小其,你知道这种乡村救赎治愈风为什么大多主角是小孩和老人,成年人往往不是主角吗?”
沈飞宇摇头。
“二十来岁的人,不像七八岁的小孩天真,笑起来甜甜脆脆的,也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笑起来一副洞穿世事的豁达,二三十岁的人,大笑起来像疯子。”
万凝雪见沈飞宇一脸茫然,知道跟他讲不通,就此打住,目光往下一落,“你嘴巴边上擦擦,偷吃什么了,人哀梨随时随地完美无瑕,你随时随地都是笑话。”
沈飞宇不服气地嘟囔两句,嘴巴一抹,打开旁边的饭盒,“凉面,红枫哥亲自做的,连面都是早上现买的,老好吃了。”
饭盒里一半是凉面,一半是嫩黄瓜丝和白豆芽,一个小袋子装着佐料。
“那个编剧?”
“对。你来晚了,这碗是给木哥的,要不你找木哥要?”
万凝雪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我至于跟你们抢一碗面?”
“这面不一样,这面正宗,好像还撒了白糖什么的,木哥不是西南人吗,他肯定一吃就吃出来了。”
万凝雪警觉地问:“是给哀梨的,还是给你们大家的?”
“当然是一块的,红枫哥还钓鱼给我们吃,野生的,肉贼嫩,端上来的时候刺都剔好了。”
万凝雪嘴角一扯,连鱼刺都剔了,有这么闲吗。
“他平时还给大家伙散散烟,据说是好烟,焦油少,不过我不抽烟,不清楚,我看红枫哥自己也不抽,应该就是专门买来散的。”
沈飞宇说起红枫来简直是滔滔不绝,完全把当初在包厢里被冷声问得直打哆嗦的恐惧忘了。
万凝雪越听越不对劲,“你确定——”她想了想,改口问:“那个编剧,跟哀梨来往多吗?”
“跟木哥?”沈飞宇一愣,当即摇头,“我都没见过他私下跟木哥说话,除了每周剧本围读的时候,他俩讨论得太深了,我听不懂,也记不住。”
万凝雪扶额,“蠢货,吃你的面去吧。”
她转身去找木哀梨,身后沈飞宇还在解释他的吃完了,剩下的是木哥的,他不会偷吃。
她找到导演和摄影时,众人正在中途休息,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木哀梨,连那个编剧也不见身影,她心里这俩人一定有一腿的怀疑更深,绕着走了一会,发现有棵桂树后似乎有人影走动。
“哀梨啊……”
粗大的树干后面,木哀梨伸手要揭红枫编剧的口罩,红枫编剧迅速抬手一挡,连连后退,背砸到了树干上,站稳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步伐急促,像在躲木哀梨。
木哀梨定定看了几秒编剧的背影,才转头来,“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