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豌豌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忍不住往某个方向去想 ,却又害怕它成真。
开口问的话,木哀梨又要说他明知故问了。
周新水默默收拾餐桌,然后把木哀梨剩下那碗杨枝甘露喝了,才去厨房。
木哀梨要在这里休息,他就得把以前木哀梨没带走的睡衣拿出来,顺手把阳台上的娃衣收了塞进橱柜藏起来。
把睡衣递给木哀梨前,周新水犹豫许久要怎么解释他这套睡衣从何而来,怎样才能不让木哀梨误会成家里住过其他人,想来想去又觉得木哀梨不一定会问,那双白兔拖鞋他就没问,还没想清楚,脚步已经挪到了沙发后面。
“木……”
视线掠过木哀梨,无意间扫到手机屏幕上,周新水声音一顿,那是他的微博,他绝对不会看错。
头像是木哀梨在《井》中的镜头截图,红色三字昵称,跟着一个小皇冠,最主要的是,博文的内容实实在在是周新水自己发出去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周新水立马调转方向,没走出去两步,身后便传来木哀梨调笑的声音:“事业粉来了。”
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周新水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迈开腿。
“事业粉啊,难怪在车上你那样说。”
周新水一时拿不准木哀梨是什么态度,地桩似的杵在原地,指尖反复捻着睡衣。
“是,你也看见了,我的确是……”
在车上,木哀梨问,别人稍微做了点事情都忍不住揽功,让人感恩自己,甚至挟恩图报,以小博大,恨不得要对付以身相许,他做了那么多事情,自己却一点也不知情,连汪文颜出手相助的始末都被特意叮嘱不要外传,以至于自己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内情,自然也不会挂念一个不存在的人。
付出全都被忽视,心里不难受吗?
周新水是这样回答的:“粉丝为正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有什么好难受的?你只看见了我,实际上,默默帮你的粉丝不在少数,如果我们都要你感激涕零,那你又怎么继续做我们喜欢的你自己?”
“那‘左边脸也要’,也是事业粉?”
在车上放过他的木哀梨,此刻却像是武林小说里拿到终极秘籍的剑客,终于不打算妥协求全,转而穷追不舍。
周新水心魂一颤:“我……”
“是因为……”
“我可以解释……”
木哀梨安静等着他磕绊说完,手指一滑,“嗯,那你解释一下‘明珠玉足谁敢闻’。”
“‘一想到世界上又要多出几十亿人欣赏小梨美貌我就想要发射原子弹’,也解释解释?”
“‘你们不要再骂这个梨了,以前他还会假装处男害怕哆嗦委屈哭鼻子现在只会骑我身上扇我耳光了’,——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新水目光在地面逡巡,试图找个洞把自己塞进去。
“那个是我复制别人的,真的,我不是那种人!”
“你还抄袭?”
周新水:“……”
他竟生出几分无地自容,给木哀梨发的微博怎么能借鉴别人的创意?
他猛地一摇头,重点不在这里,“是因为网友喜欢看这种梦男言论,我要经营那个账号成为大粉就得投粉丝所好,所以准确来说这其实是我的起号计划,只是起号成功之后延续了下来,不然就要被骂忘了来时路了。嗯。”
他笔直地站立,双手藏在睡衣下,攥得极紧,浑身肌肉都勃发地充血,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卒。
木哀梨翘着一条腿,侧身斜倚在沙发靠背上,腰身被牵引出纤长优雅的弧度,头颅微斜,长发堆在沙发上。
桃花眼微眯:“书房里垒起来比我人还高的情书也是你计划里的一环?”
……什么?
嗡的一声,周新水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
兜头罩来的不是少年心事被戳穿的羞赧,不是蓬勃爱意破土而出的喜悦,也并非潜藏多年仍是失败后另类的如释重负。
是恐惧。
第70章
只有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才伤害不到我,我也伤害不到你。
浩如烟海的恐惧。
如果说方才只是面红耳热的尴尬,此刻就是手脚发凉的惶然与慌乱。
木哀梨突然的搭便车与入住,如同坠入湖面的一滴水,扰乱他的心绪,一个细微的疏忽让他隐瞒了数十年的情意被爱的彼方收入囊中。
这符合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爱情小说的情节发展。
唯独不适合在他们之间发生。
周新水望着神色自在的木哀梨,想:只有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才伤害不到我,我也伤害不到你。
这十五年既是稀世珍宝,也是锋利剑刃。
他准备带进坟茔里的过去,在五年前就该被深藏起来,在三年前更应该被彻底封存。
是他的大意,让这枚筹码更重,让它在时过境迁的今日还能有重上赌桌的机会 。
木哀梨眸光微动,缓缓起身,似乎要向他走来。
他想:五年前,你尚且不知道我如此爱你,那一瞬间的动摇便将你伤痛至此;五年后,你发现了这份情意的真实重量,分别时,又将悲痛到何等地步?
权鹭全心全意照顾你,离开了你;周光赫情窦初开满眼是你,抛下了你;他们绝非没有爱过,但最后也没有选你。
或许你也曾深信真爱不疑。
我也要又一次步他们的后尘,甚至变本加厉,往你心口捅刀子了吗?
如此的结果,他要怎么开得了口说再见。
然而不说再见,就能粉饰伤痕,视而不见,重修旧好吗?
谁能料到他什么时候又会生出阴暗的情绪,旧事重演?
不够充足的把握,和一旦崩坏定然产生的难以估量的后果,催他早早做了选择。
周新水面色惨白,握着睡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去。
木哀梨已经看见了,他又没有超能力扭转时间,纵使他多么悔恨,也只能无力道:“你看见了啊。”
木哀梨将头发别在耳后,语气平淡,闲话家常一般:“如果没看见,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周新水眼神闪烁,“我哪有藏?说不定你以前就看见过,只是忘了。”
“如果有镜子,你就可以看见你现在的脸色,周新水你演技太差了。”
周新水一怔,苦涩地动了动唇,只能承认:“忘了吧,就当没看见。”
木哀梨:“永远,我没猜错吧?你不希望我看见它。”
周新水面上肌肉变得僵硬起来,彰显出对方的揣测有多么精准,毫厘不差,他只好扭头道:
“……这也算我的隐私,我不希望它被看见,不对你有别的情绪,仅此而已。”
木哀梨完全没把周新水的狡辩放在眼里:“让我想想,等我在你这里找回丢失的记忆,甚至没找回,只是多住了几天,你就会找借口赶我走,然后从此消失,再也不见,对吗?”
周新水演技的确很差,他开始后悔吃饭时摘了口罩,又在木哀梨鼓励的眼神下将口罩收起来。
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争辩,在事实面前都很无理,于是干脆缄口不言,不置可否。
沉默不失为一种对策,只是不适合现在。
在此情此景,不回答就已经是一种回答,内心的想法暴露无遗。
木哀梨头颅微仰,露出果然如此的讥诮浅笑。
“你问问你的心,它愿意吗?问问你在网上的人设,它同意吗?问问那些情书里过去的你自己,你甘心吗?”
周新水瞳孔一颤。
木哀梨从沙发上拿出一封被忽视的信件。
他在书房里看见了不少,几个亚克力箱子装得满满当当,直觉告诉他这与他有关,于是他极不礼貌地闯进了周新水的领域。
然后看见了来自今年的深沉告白,五年前的炽热爱恋,十年前的别样情愫,以及十五年前的春心萌动。
有一些信件用精致的火漆印章封碱,有一些只是折起来,卡进信封的开口里。
他从最下面、发黄最严重的信件里找到了一切的起始。
“情书第一句写什么好?落款,一个被你帮助的人,十二月九日。”
有些低沉,有些魅惑,薄唇吐出一句句少年的心事,情史丰富的成熟与言语词句的青涩如同伏特加与牛奶在高脚杯里碰撞,绕在周新水耳畔。
“明明离我这么近了,却又做着违心的事情。一边把好的都送到我手上,一边躲着我,周新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周新水深深闭上眼,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把睡衣轻放在沙发扶手上,转头挤出一个笑:
“看来今天这杯酒是避免不了了。”
他向厨房走去,十分钟后回来。
木哀梨移步到餐桌,桌上两个酒杯,一瓶葡萄酒。
酒水缓缓流入杯中,积成带着淡绿的柠檬黄,浅淡的酒香氤氲而出。
周新水推给他一杯,自己先坐下,闷头喝了半杯。
木哀梨始终没动。
周新水放下酒杯,注视他数十秒,叹息道:“哀梨。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还是这样称呼你。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就告诉你,我会满足你,只要你听完之后,能够理解我。”
“如果我不能理解?”
“好吧。”周新水眼里已经漫上了不知道是不是醉意导致的水光,“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说我要赶你走,但我又怎么狠得下心去呢?其实你也知道,就算真到了那一天,你三言两语就能让我打消这个念头。”
木哀梨扶着酒杯,指尖来回碾磨,“听起来你对我百依百顺,但你实际上却比你口上说的要固执得多。”
“因为我是胆小鬼,哀梨,”周新水像是最后一次称呼“哀梨”两个字一般,沉重,深情,又带着舍身就义一般的果决,“我不想重蹈覆辙。”
“我不想再伤害你。”
木哀梨抿了一口,淡淡道:“很冠冕堂皇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