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父子二人对坐,有人奉茶。
简舟看着放下茶壶,转身退房间的钟迪,问坐在对面的人:“新面孔,这么快就能跟在你身边做事了?”
简郁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进,也还算听话。”
“是,你向来喜欢听话的人。”茶水碰湿了简舟的嘴唇,轻轻一抿,他换了话题,“简先生把我拉到这儿,纯属浪费时间,我还是那句话,爷爷那枚闲章,我不会给你。”
简郁青放下茶杯:“给与不给,要看有什么筹码放在你面前。”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慢慢推到简舟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简舟低头看去。
下一瞬,他的目光陡然一紧。
视频中,一个老者满脸通红、神情恍惚,他坐在褪了色的沙发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不断地低声哀嚎。
“老师……”
这人简舟太熟悉了,是那个在他最混账、最浪荡的时期,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人。
视频里的他,和记忆中那个温和儒雅的老人判若两人。恍惚疯狂的神情极为陌生,不断扭动的身体丑态毕露……
简舟的出神只有一瞬,他一把暗灭屏幕,抬起眼,愤怒地盯着对面的人。
简郁青迎着那道目光,没避没躲,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知道邱老对你意味着什么,他把你从泥堆里拽了出来,才有了今天受人尊敬的简教授。他现在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你应该不想让世人看见,他私底下是这副模样的。”
简郁青开始做交易,“把章给我,以及今后别再做你那些幼稚的行为,那么这段录像就会永远烂在我的手机里。”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你心里把邱怀昌奉成圣人,觉得他传道授业,光明磊落,可他私下里却是个瘾君子。”
看着简舟发白的脸色,简郁青轻轻补上一句,“这世上哪有干净的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故意加重了语气,“肮脏的另一面。”
简舟攥着手机,身体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又开了腔:“你以为我手里就没有你忌惮的东西?”他一字一字往外挤,“古玩鉴赏圈的简老师,向来都是用德行品性立人设的。大家要是知道你不但道貌岸然,还是行业的蛀虫,你觉得,你那一身光鲜,还保得住吗?”
被拿了把柄的男人理应慌乱,可简郁青却慢条斯理给自己添茶:“简舟,你恨我,我知道。我倒台,你大概会拍手称快,可你想过你妈妈没有?她一辈子要强,不会允许自己有一个万人唾弃的丈夫,一段失败的婚姻的。”
“还是说,”简郁青过了口茶,沉冷的声音混进茶香,“你还想让她,再给你下跪一次?”
简舟猛然哽住:“你!”
“把东西给我。”简郁青语气放缓,摆出几分父子温情的假象,“你妈妈的投资,我来解决。周末我们一起回家吃顿饭,这个时节,院子里的李子应该熟了,口感正是不错的时候。”
打卷的茶叶在杯子里逐渐舒展,简舟随着它静默了很久。在简郁青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推了茶杯,缓缓起身:“去年那棵李子树闹了虫子,早就死了,简先生不回家,自然不知道这些小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声音在不算宽敞的茶室打了个来回:“那枚闲章是爷爷留给我的,谁也别打主意。”
失算后的简郁青微微恼怒:“你真的不管你老师的名誉,也不想管你妈妈了?”
简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他转了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张侧脸:“你不是说,我很像你吗?自私又凉薄,怎么管得了那么多。”
说完,他便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因为心乱,闷头刚行一步,险些撞上了一个人。刚想绕道过去,却听到了对方的低语:“简教授,我说这话可能不合适,但我觉得一个父亲,是不会做对自己孩子不利的事的,简先生的做法,可能有他的考量。”
简舟掀起眸子,看到了钟迪。
“是吗?”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身,“有句话我说可能也不太合适,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慢慢走回来,贴近钟迪的耳边,“简郁青最讨厌同性恋了。”
钟迪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涌上震惊。
简舟看着他的神色,唇边漫起笑容:“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斗了二十多年的对手是gay,人家不要这个协会主席的位置,简郁青才能坐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钟迪下意识脱口,又生生截住后半句“我不是……”
简舟抬起手,在那副僵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钟助理,你最好藏得深一点,别让他看出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离开,没再回头。
第7章 我对象男的
从半山下来,简舟到学校取了自己的车。
车子在露天停车场晒了一下午,门一拉开,热浪就扑了出来。
驾驶位的车门大敞,简舟反身在座椅上搭了一个边,一条腿撑着地面,一条腿松松地踩在车沿上。他摸出香烟,抽出一根,没点,慢慢在指间揉捏。
烟丝被搓得松散,细碎的烟沫子从指缝漏下去。
他又想到了那段视频,以及简郁青口中的那个名字:邱怀昌。
头发花白,笑容温和,说话慢悠悠的,从不大声,这是简舟记忆里的老师。
可屏幕里的那张脸,通红、扭曲、涕泪横流,身体抽搐着,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哀嚎。
那是同一个人吗?简舟闭上眼,有些画面却更清晰了。
“邱老跳楼了!”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接到电话时,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现场的,只记得警戒线拉了起来,楼下围满了人。他站在人群外面,抬头往上看,八楼的那扇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老师就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后来的事,他记得更清楚。
老师的遗体还没火化,谣言就开始四起。
“听说了吗,邱老出事前,可能拿了承建方的钱。”
简舟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正在系里开会。他当场摔了手里的文件夹,砸得满屋子安静。一直披着一身皮的他,那是第一次在同事面前失态。
后来他私下查过,托人问过,甚至去找过那些传谣的人对质。可没用,谣言这种东西,一旦长上脚,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老师一生清贫,住的是老校区的家属楼,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面墙的书。他收受贿赂?拿承建方的钱?简舟不信。
可他,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谣言没有被查实,慢慢的也就没人再提了。新的新闻覆盖旧的新闻,新的话题取代旧的话题,没人想证明邱怀昌的清白,除了简舟。
他一直坚信老师是被冤枉的,可刚才那段视频,是从哪里来的?
简舟把揉得皱巴巴的香烟叼进嘴里,嘬了一口,才发现没有点火,随即又摘了烟。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简郁青那种人,手里从不放没用的底牌,他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拿出来?
除非,香烟轻轻一晃,除非他以前没有这段录像。
口袋深处的打火机终于被翻了出来,简舟点燃香烟,烟雾轻腾而起,他看着虚虚邈邈的白雾想,那么录像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简舟才觉出了热。
即便开着车门,车里也热得像蒸笼一样,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流,衬衫黏在了背上。
他夹着烟上车,发动引擎,开了空调。
空调口先出来的都是热风,喷在胳膊上,不怎么舒服。恰时电话响了,简舟用的铃音是蓝色多瑙河,旋律轻柔缠绵,借着音乐,他压了压心中的燥意。
一曲终了,几乎没有间隔,铃音又响了起来。
刚刚压住的心火又往上涌,简舟掏出手机,烦躁地瞄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李总。
工地上那个姓李的总包,这两天连续打了几个电话,约他吃饭。
自简舟接手项目,就与承建方走得不近,工期开了三个月,他与承建商也仅在施工场地见过面。
姓李的总包年逾60,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一辈子,像条老了的鲶鱼,滑不留手。上得了台面、上不了台面全都门清,如今到了隐蔽工程的关键节点,他此番邀约,必然不是简单的吃吃喝喝。
此前的电话,简舟接过两个,找了理由客客气气地推了。如今他心情糟糕,连敷衍都嫌烦,手机扔在一边,他继续衔着烟望天。
铃声第三次响起时,简舟车旁刚好有学生路过,本该脱口的低骂被强撑着的笑容取代,他与人过了招呼,才看向手机。
眉峰微微一挑,屏幕上竟是张北野的名字。
前后几个电话一联想,简舟心里了然:“这是来做说客了。”
若说此前他只觉得张北野“下头”,那如今却是添了几分厌恶。蓝色多瑙河依旧在车厢里轻轻荡漾,不知怎么,简舟就想到了刚刚简郁青的话。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肮脏的另一面。”
手指滑了两下才接通电话,他把那副温文的皮重新披上,声音送了过去:“张老板。”
“简教授这会儿不忙?没有打扰到你吧?”
即便现在简舟瞧不上张北野,也不得不承认,他干脆利落、微微有力量感的咬字,听起来确实舒服。
“还好,一会儿有个会。”
“那我长话短说,”对面应该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长话,就是李总想约你吃个饭,他似乎觉得我们很熟,所以拐了个弯,算是曲线报国。”
简舟的面色落了一层,他将电话从耳边拿开得远了一些,摘了眼镜,露出犀利的目光。
面对姓李的总包,简舟能托个理由客客气气地回绝,但到了张北野这里,不知怎么,他不想客气了。
咬着烟,他刚想讽刺回去,对面却没给他机会。
张北野的后话跟的挺紧,语速缓了一点,听出了一点无奈:“这话我带到了,简教授去不去随心就好,毕竟他是总包,我是分包,也算人在屋檐下,希望简教授理解。另外……”
空调出了凉风,车内慢慢舒适起来,简舟心里的燥意在这一夕之间竟然散了不少,他在座椅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缓缓问道:“另外什么?”
对面破天荒犹豫了一下。
“算我多一句嘴,”张北野说,“李总酒量很好,也很会劝酒,身边会公关的人也多,简教授如果赴约的话,可以多带几个挡酒的,免得醉了……”
“免得醉了做了不该做的事,应承了不该应承的话?”简舟接语。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这话我可没说,我只是担心简教授的胃。”
闻言,简舟掀起眼眸,从后视镜中看到了被扔在后座上的那个礼盒。
伸手取来盒子,在手里掂了掂,简舟忽然觉得张北野这个已经被他钉成“下头”的男人,似乎又勾起了他的一点兴趣。
“张老板,上次你送我的那盒海参,我已经泡发了几天,刚好今晚有空,可以收拾出来。要不,您赏个光,一起尝尝?”
“尝就不尝了。”对面话语轻松,“如果方便,简教授做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打个视频,教教我怎么做。”
不登门?简舟被压下去的兴趣,如今全都重燃了起来。他翻下挡风镜,细细瞧着自己的眉眼:“张老板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