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谢顶蹲在墙根儿下,往旁边搓了搓脚,给简舟倒出了一块阴影。
他瞅了一眼那束红玫瑰,又快速瞟了一眼简舟的面色,目光贼兮兮的。
“这是给我们张总的?”他问。
“不是。”简舟站进了那块阴影,“今天正好要给残障人士送爱心,所以路上顺手买的。”
谢顶吭哧了半天,才悄悄轻啧了一声:“你们文化人骂人都拐着弯儿。”
“黄哥,找我有事儿?”简舟问。
“是我们张总让我在这等你的,他说如果能等到你,就给你带个话,说调查组最近提审了他,据他得到的信息来看,调查组已经还原了部分真相,你老师的真实死因一定会水落石出的,让你别担心。”
“这些事,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谢顶又偷偷看了一眼简舟手里的玫瑰花,他用粗糙的手指,一指:“简工,你说句实话,这玩意儿是买给我们张总的吧?”
简舟将花捏紧了一点,“嗯”了一声。
一听这话,谢顶的一张脸都揪在了一起,他一边琢磨什么,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手油,抠出了一点膏状体,慢慢搓在了有些皴裂的手背上。
“简工,你也来点儿?”手油向上一送,“我刚刚在路上买的。”
这东西眼熟,简舟半年前在张北野的车里曾经见过另外一个。他微微红了脸,避开了目光:“我不用,谢谢。”
将手油又放回了兜里,谢顶心一横,说道:“简工,我老板早就跟钟迪分手了,你对他要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别撩扯他了,我们内蒙人真不抗这么撩。”
简舟慢慢蹲在了谢顶的身边,看着他问:“这是张北野和你说的?”
“他出狱那天,我们聚餐。我问他怎么没请你,起先他也不回,那天他喝的实在多了,才问出了几句,先说什么债不债的都清了,后来又说你其实不喜欢他,就是在找什么暂时的心灵安慰。”
“简工,”谢顶搓搓手,他第一次在说话之前郑重地措了措辞,“我们这些粗人,谈朋友找老婆,就想找个实打实的人,你疼着我,我也护着你,心搁一块儿,怎么锤也锤不散的那种。”
他老脸一红,低下头瞅着地上的蚂蚁,补充了一句:“真玩儿不了什么爱情的游戏。”
红玫瑰在阳光底下晒得有些蔫吧,简舟将他们抱在怀里,收在阴影之下。他问:“张北野现在在哪儿?”
“工程停了,正在组织重新招标,他投完标,就回内蒙了,帮那些草原部落的老邻居往高山草场转场去了。”
话音儿落了,四周只有风翻着树叶沙沙的声音。
谢顶平常脾气臭,但他对简舟一直存着几分尊敬,可今天却对人家说了重话,如今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和尴尬。他搓了把膝盖,微微起身:“简工,你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
“黄哥,”简舟的声音裹在玫瑰的草木香中,问的很轻声,“张北野,喜欢什么?”
简舟目光沉沉,透着郑重,谢顶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对待。
他又慢慢蹲了回去,琢磨了一下:“张总喜欢喝甜一点的酒,原来也挺喜欢喝酸奶的,最近又不喜欢了,喜欢唱蒙古长调,半醉不醉的时候唱的最好听,哦对了.....”
谢顶忽然沉默了一瞬,随后半转了脖子,看着简舟:“他喜欢别人对他执着一点,因为他说,这辈子都没有人对他执着过。”
“执着……”简舟的手指在花瓣上缓缓拂过,舌尖将这两个字低低过了一遍,然后缓缓起身,垂下眸子看着脚边的人,“黄哥,也麻烦你告诉你老板,这花既然是给残障人士买的,那这份关爱就一定会送到位。”
说完,他走出了那片阴影,行至车旁,拉开门,坐进了驾驶位。
鲜花放在副驾上,他伸手勾脱了眼镜,又散开了喉下的两颗扣子,手指在墨玉手串上搭了一把,映在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压了一点儿凉凉的眼风。
香烟入口,简舟发动车子。
“账清了?做梦。”
第71章 张北野,叫我领导
七月,草场绿到了最深处。
暑气渐盛,低处的春季牧场水草渐枯、蚊虫肆虐,牧民们便要收拾毡房、拢起家当,把羊群从低处往地势更高的夏季营地转移。
巴图前段时间摔伤了腿,骨头接上了,修养了一段时间也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可骑不了马,干不了重活。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四,一个八岁,半大不大的小子,平常干活是把好手,可在转移牧场这种大事上,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张北野得了空,便过来搭了把手。
巴图重新搭好的家在距离旗里西北方向二百多公里处。毡房的位置选在了一条河沟的北岸,南边是一片缓坡,坡上新长出来的那一茬草还盖不住脚面。
远处有几户新落脚的人家,炊烟从毡房顶上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这会儿无风,映着绿草蓝天,白色的炊烟垂直而上,与云朵握了个手。
张北野蹲在羊圈的一侧,正在加固木桩。旁边蹲着巴图的大儿子,他两只手扶着木桩,因为握得紧,手背上蹦起了细细的青筋。
他的弟弟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拧好的铁丝,等着递过去。
张北野直起腰,放下锤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烟,他抖出来叼在了嘴里。
点了烟,过了一口,他摸着锤子的木柄问:“你爸的腿,去旗里复查了没有?”
大儿子叫巴雅尔,颧骨很高,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此刻他还扶着木桩没松手:“去了,大夫说骨头长得差不多了,但还得慢慢养着。”
张北野“嗯”了一声,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看木桩正不正。
木桩歪了一指,他用脚蹬了蹬木头,蹬正了,又抡起锤子补了两下。
“叔,你和我爸什么时候认识的?”
巴图的小儿子叫达楞,他将一段铁丝递给张北野时,好奇地问道。
“什么时候认识的?”张北野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咬着烟笑了,“我还没你大的时候,就认识你爸了。”
张北野和巴图的交情有些年头了。
张北野十岁之前生活在牧区,那时候巴图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两家毡房隔着一道山梁,骑马跑过去不到半小时。
巴图教过张北野套马、辨别方向,也教过他如何在雪夜里找到走丢的羊。
十岁的时候,张北野跟随父母离开了牧区,在旗里住上了不用迁徙,扎根的房子。
可张北野总觉得自己的根是扎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的,他有空的时候就会回来小住,帮着巴图做些事情,直到去了遥远的城市打拼。
围栏加固了一圈,只剩最后几根木桩就能收尾。忽然,远远的传来了机动车驶来的声音。
巴雅尔转过头,看到了一辆吉普车从草库仑那条土路上开过来,身后扬起了一长溜尘土。
达愣一下子从草地上蹦起来,兴奋地喊道:“去旗上买东西的车回来了。”
车子在生活区的东边停了下来,尘土慢慢落下,有人推门下了车。
巴雅尔在阳光下眯了眯眼:“那是谁呀?那日苏怎么带回来一个陌生人?”
张北野正蹲着往木桩上绕铁丝,听见这话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围栏,看到了背着背包,从副驾上跳下来的男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戴着金丝眼镜,面色很白。
越野吉普车很高,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站稳了,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张北野手里的铁丝没拧紧,钢丝的一头刮在了他的虎口上,拉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却没理,就着那个不算舒服的蹲姿,一直看着那个身影。
“叔。”巴雅尔叫了他两声,张北野才收回目光,拧紧了铁丝。
随后,他灭了口中的烟,站起身,走到拴马桩前解了缰绳,扳着马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飞驰了出去。
“叔,我们也去帮忙卸货。”
巴雅尔也从马桩上解开了自己的马。小小的达楞动作比他哥还快,跑到那匹没被拴着,正在悠闲吃草的半大的黄马前,抓着缰绳翻了上去,两腿夹着马肚子坐稳了。
“我也去。”
牧场上,每家每户隔上十天半月会统一采买一次生活用品。轮到谁家去,采买人天不亮就出发,吉普车或者皮卡在草原上颠簸小半天,到了旗上拿着各家的采买单子,一样一样的买全,堆到车斗里,用帆布盖上,再颠簸个小半天回来。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时,简舟正在帮忙卸车。
马蹄声远远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简舟抱着几提纸转头看向身后。
三个人三匹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
张北野骑在跑得最快的那匹黑马上,脊背微微前倾,姿态松弛,与上次简舟在马场里见到的他完全不同。
不可否认,在马场里,张北野骑得也好。可那时,他骑着最规矩的马,跑着画好的圈儿,纵使纵马奔驰,也始终带着一层约束和拘谨。
而此刻,没有围墙圈禁,没有路线约束,天地辽阔,任由驰骋。
坐在马背上的张北野,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旷野。脚下是无垠的青野,头顶是朗朗长空,风鼓动着他的衣服,那些一直被城市钢筋水泥压抑的野性,都恣意张扬地释放了出来,显得他愈发耀眼夺目。
马蹄掀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等马跑到了近前,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张北野勒着马,停下来。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舟,简舟抱着几提纸也仰着脸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草原上气候多变,刚刚还无风,现在倒起了微风,简舟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着,黑发衬着那张素白的脸,像遗失在草原之上的一块美玉。
张北野牵着缰绳,偏过马头,让马慢慢地绕着简舟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简舟的脸上滑到他的衬衫,又滑到他那双沾了尘土的休闲鞋上。
绕到简舟身后的时候,张北野的视线顺着衣领滑进了他的后颈。那截脖子很白,阳光照着,显得细腻又光滑。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简教授,你怎么来了?”张北野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坐在马上问道。
简舟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惦了一下。
“放暑假了。”
“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爸告诉我的。”
张北野微微蹙眉,这事儿老爷子从没向他提过。
“又骗他了?”
“嗯。”简舟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和他说我来做建筑考察,顺道给你个惊喜。”
“这是草原,你一个建筑学的教授到这儿考察?”
简舟下巴往旁边一扬:“研究研究蒙古毡房的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