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原思邈死死掐着他,乌黑的头发垂下来,裹着那张狰狞又歇斯底里的脸。她看上去那么生气,那么想置人于死地,可原澈一如既往地从她的愤怒中读出了悲伤。
他没有还手,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心甘情愿地让姐姐拿自己撒气。如果这是唯一能帮到她的办法,他不介意成为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这段时间他过得很幸福,很满足,可一想到自己快乐的同时,姐姐正在某个角落饱受折磨,他就无比自责。
“你什么意思??”
原思邈尖声质问。
“为什么连你也要抛下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跟我走??”
“你说话!”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原澈的脸上,像一阵淅沥沥的雨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逐渐消失的氧气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第41章 你怎么伸舌头!
开门声在这时响起。
林再山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份合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板上的水渍和歪倒的杯子,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原思邈正跪在地上、双手掐着原澈的脖子,原澈仰面躺在那里,脸已经涨成了不正常的红色。
“你干什么!?”
合同啪地摔在地上。林再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原思邈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原澈身上掀开。原思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茶几角,但很快就站稳了,只是喘着粗气,笑看着地上几近窒息的人。
林再山没再管她,蹲下去看原澈。原澈脖子上是一圈刺目的红痕,他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原思邈的泪水混在一起,满脸都是湿的。林再山伸手去扶他,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原澈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再山的手顿了一下,还是稳稳地把他从地板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沙发上。确认原澈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之后,他才转过身,面对原思邈。
“你是不是有病?”林再山一对上原思邈的眼睛就忍不住大吼了出来。
原思邈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我有病?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我做了什么好事?”林再山失笑出声,“你差点掐死他,你问我做了什么??”
“那是因为他不肯跟我走!”原思邈的声音猛地拔高,“他不肯跟我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让他觉得你爱他?你让他觉得你们之间有未来?你连自己都不信的事,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林再山盯着她,非凡没有被触怒,反而相当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原思邈毫不退缩,“林再山,你摸着良心说,你跟原澈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钱吧?原景天给了你多少钱?钱你已经拿到了,现在打算怎么办?把他一脚踢开?”
“你疯了。”林再山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疯了?”原思邈气极反笑,“我是疯了。我疯是因为我看到我弟弟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林再山,A市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女朋友一个接一个,突然就转性了?突然就喜欢男人了?突然就开始跟我弟相亲相爱了?”
她一字一顿,带着强势怒意的质问劈头盖脸地向林再山砸过去。
“你骗谁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条尾巴尖,紧张地微微颤抖。
林再山相当耐心地等她说完,轻声发问:“原思邈,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原思邈冷笑,“原景天给你打钱的银行流水算不算证据?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查一下?”
“你查。”林再山没有犹豫,“你尽管查,查完了告诉我,那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你查清楚了再来跟我吵。”
原思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你别跟我玩这套文字游戏。钱的事我可以查,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原澈什么?你说得出来吗?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怕什么、讨厌什么吗?”
林再山没有回答。
原思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更加尖锐:“你看,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帮你拿到钱的工具,等利用完了,你就甩了。”
“你说够了没有?”林再山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原思邈,我不跟你吵,不是因为我理亏,是因为原澈在边上,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们这样。”
“你不想让他看到?”原思邈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不想让他看到的多了,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不敢公开他,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根本不喜欢男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一门心思都是为了钱,从来没有爱过他!!”
林再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原思邈见状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无比残忍的快意:“被我说中了?林再山,你不累吗?天天戴着面具演戏,不累吗?”
林再山眯起眼,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也不知道动了哪根脑筋,忽然起了兴趣:“行啊,说完没?那轮到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一次贴近原思邈。
“你说我在演,那你呢?”林再山轻声质问,“你演了二十多年的好姐姐,演到自己都信了,是吧?”
原思邈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我不爱原澈,”林再山盯着她的眼睛,“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你听原澈说的?我如果不爱他,对他不好,他为什么还选择留下来跟着我,而不是跟你走呢?”
“那是因为——”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林再山打断她,“你只会在他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之后突然出现,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不跟你走。原思邈,你不是爱他,你是怕失去他,怕失去一件你随时都能拿来拳打脚踢的东西。”
“你闭嘴!!”原思邈的声音开始发颤。
“想让我闭嘴?”林再山略微笑了笑,“是你自己心虚了吧?看到原澈更爱自己的丈夫,更爱自己的小家,所以嫉妒了吧?是不是感觉受到了威胁,整个人怕都要怕死了?是不是——”
话未说完,原思邈抬手就是一巴掌,直直扇到林再山脸上。
林再山根本没料到原思邈居然连他都敢打,只觉得左侧脸一阵麻酥酥的痛,他顿时脸色铁青,刚想扬声去骂,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直接插在两人之间,一把扣住原思邈的手腕,力气大到原思邈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原澈你——”
“可以了,”原澈的声音沙哑,脖子还带着紫红色的掐痕,“你走。”
原思邈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原澈一字一顿,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现在就走。”
原思邈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弟弟,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怎么会这样……
“你为了他赶我走?”原思邈的声音开始发抖,依旧难以置信地问,“原澈,你为了一个骗你的男人赶我走??”
“他没骗过我。”
“你——”
“你怎么对我都行。”原澈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原思邈从未听过的冷硬,“但你不能打他。”
原思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说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
原澈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他站在那里,侧着身,没有看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走。”
原思邈站在原地,她看了看原澈,又看了看林再山,眼泪流了满脸,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只是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好,”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好,我走。”
她弯腰捞起狗狗,黑猫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她抱着猫大步走向门口,走到原澈身边时停了一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跨出门槛,转过身,站在门外恶狠狠地盯着林再山:“林再山,你听好了,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林再山冷眼睨着她,伸手抹了抹嘴角,显然认为这种恐吓极其幼稚,他忽然笑了一下:“原澈是我唯一的男人,只有我能照顾好他,我们两个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原思邈抱着猫,两只眼睛恨不得喷出火,她看上去还想说点什么,但瞧了眼原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嘴唇一抿,直接转身摔门出去了。
房子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原澈看了一眼被狠狠摔上的门,像是叹了口气,随即便回到客厅去整理地上的狼藉,擦肩而过的时候林再山挤出一个笑容,想要说点什么,但看到原澈冷淡又阴郁的侧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原澈弯腰捡起靠垫拍了两下摆回沙发上,又蹲下去捡那些摔碎的杯子瓷片,动作不急不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林再山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耐心很快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滑走。
“你能不能先别收拾了?”他终于开口,语气比他预想的还要冲。
原澈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去擦地上的水。
林再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没缝,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原澈的手腕,把人直接从地上拽了起来。他一点没收力,原澈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还是那股说不出的淡漠。
“你到底怎么了?”林再山盯着他,眉头拧在一起,“你姐走了,是我帮你把她怼走了,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原澈没说话,垂下眼,想把手腕抽出来。
林再山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说话!”他强忍着怒火低吼一声,“你是不是后悔了?觉得她说得对?觉得我是在骗你?”
“你松手。”原澈低声说道。
“我不松。”林再山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在生谁的气?生我的气?还是生你姐的气?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原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打转,那是林再山哪怕拼尽全力也读不懂的东西。
林再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那股逼问的劲儿就泄了一半。他不是看不出来原澈在难受,他只是受不了这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却谁都捅不破的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原澈的手腕,但没退开,而是抬手摸了摸原澈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
“你是不是在怪我?”林再山的声音终于软了一点,但软得很别扭,“怪我让你在你姐面前难做?怪我跟你姐吵架?怪我说了那些话?”
原澈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不是。”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原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再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听见原澈问了一句:“你爱我吗?”
林再山愣住了。
如此沉重又别扭的四个字就这样被原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移开了目光,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说啊,就说一个字,多简单的事。可他根本张不开嘴,因为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起原思邈的话——“你连自己都不信的事,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她说得对,他真的不信自己。活了30年,他没对任何人说过“爱”。在他看来,钱能搞定的东西不需要说“爱”,他就不相信世界上有“爱”这个东西,只有没钱的男人才需要谈“情”说“爱”,他不需要,更没必要。
可现在原澈问了他才发现,面对眼前的人,比起不屑于说,他更像是不敢去说。因为他知道,这个字说出来了,就要负责,而他林再山,最怕的就是负责,更没办法对一个男人负责。
原澈看着他,等着。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安静顺从,没有逼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期待。可这种安静让林再山更加难受——如果原澈哭着问、喊着问、掐着他的脖子问,他反而知道怎么应付,可原澈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条干涸的河。
林再山忽然觉得很愤怒。
愤怒于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愤怒于自己把局面搞成了这个样子,愤怒于原澈居然还要问他这个问题——难道他做的那些还不够明显吗?别说为男人了,就算为女人他都没这么上心过,这还不够吗?一定要说出那个字才算数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望向原澈:“你非要现在听?”
原澈没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再山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下意识地想去点根烟,但一摸向口袋才想起来,一开始为了在原澈面前装好老公就干脆不带烟回家了,后来知道原澈不喜欢烟味,他直接下狠心戒了。
一想到这茬,他更烦了——
“我说不出来。”他赌气似的回了一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我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字,我不知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