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原澈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但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从认识林再山到现在,他从未觉得这个人这么无法忍受过,他感到自己就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整个人终于到了快要折断的边缘。
“你是来找我照顾你的,对吧?”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
林再山愣了一下,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对。”
“那你就好好养伤,养好了,我们两清。”
话音刚落,林再山脸上的困惑迅速变成了恼火。他松开原澈的手腕,退后了半步,又觉得不甘心,再一次上前,声音猛地扬起:“你说什么?两清?凭什么你说两清就两清?”
原澈没有回答。他抬手去开门,指尖刚碰到把手,林再山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给我站住!”
结果下一秒,原澈转过身狠狠挣脱了他的束缚,林再山的手臂被甩得弹了回去,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原澈难得吼了一句。
“我说的话,你真的有听过吗?”原澈看着他,目光直直地撞过来,“哪怕一次?是不是我说的什么,想的什么,在你看来全都一文不值?”
林再山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承认,我还爱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是这什么都代表不了。我还爱你,但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一分钟都不想。哪怕现在,就在这里,仅仅跟你说这些,我都觉得痛苦。”
“我这么说,够明白了吗?”
林再山被这从未见过的、决绝的愤怒震住了。他见过原澈委屈,见过他沉默,见过他无奈,见过他心软,但从没见过他这样——把“我爱你”和“我不要你”放在同一句话里,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呢?”原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还爱我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林再山噎了一下,要是以往,对面抛出这么感性的问题,他早就顺着杆子爬了,可他会察言观色,原澈这表情这语气,显然不是要听他表白的。
“还……还行吧。”他硬着头皮回了一句。
“那你想和我和好吗?”
“不想!”这次答得够快,毕竟他还没蠢到去打自己的脸。
“好,”原澈终于放轻了口气,“我也不想,既然是这样,我们晚上就不应该睡一个房间。”
“可——”
“你放心,”原澈又一次打断他,“我肯定照顾你,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再变,可我也有要求。”
“……什么?”
“除了换药的时候,其他时候我不想碰你。”
原澈顿了一下,垂下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话说透,迟疑片刻,还是低声补了句,“我也不想你碰我。”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说完,直接关门走了。
房门砰地一声轻合上,林再山才后知后觉回过神。他立在原地,满脸错愕地望着紧闭的门板,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是打心底里觉得荒唐又好笑。他一边笑一边回味原澈刚才的话,越回味越觉得有意思。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原澈发火,原来是这样的吗?他弯着唇角,抬手往后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既欣慰又不安,可细细权衡下来,居然还是欣慰多一些——
不愧是我爱上的人,从头到尾一句重话没说,却让人感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真伤人啊。
第51章 追夫(?)
“照顾?”原思邈一边往杯子里倒牛奶,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听他胡扯。”
原澈垂着眼睛剥橘子,没接话。他知道怎么跟原思邈复述事情的经过,可他没有办法跟她解释自己心里的那团乱麻。那种“不想复合但必须负责”的执拗,在原思邈听来一定脆弱又可笑。
“他不会被人S了一次就真把自己当女的了?”原思邈灌了一口牛奶,果然不负众望地开了腔。“怎么着?这会儿生完了,上咱家坐月子来了?”
原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真思考了两秒,忍不住问:“坐月子是什么意思呢?”
“坐月子呢,就是一个人的心理和生理都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需要被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无死角地伺候。”身后传来一道不急不慢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最好全天都在床上,而且身边不能离人。”
原澈回过头。
林再山正穿着他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大摇大摆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这是我家的床、我家的楼梯、我家的厨房”的理直气壮。
原思邈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如果非要按这个定义来算,那我确实是在坐月子。”林再山边说边往厨房的吧台走,路过原澈的时候抬手想拍他的肩膀,手掌在半空中悬了一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原澈看着那只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垂下眼,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哟——”原思邈抱着胳膊,目光从林再山的脸扫到他脚上那双明显大了一号的拖鞋,“这是睡美了?”
林再山拉开冰箱门,相当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了一口,泰然自若道:“还行。就是床太软了,腰有点酸。”
“床软不软无所谓。”原思邈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弟弟够硬就行。”
说完,她朝林再山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林再山端着水杯,不慌不忙地靠在吧台上,轻飘飘地回道:“你放心,你弟弟确实够硬,就是技术差了点。”
原澈坐在吧台边,剥橘子的手下意识地顿住了。直觉告诉他应该立刻叫停,可那两个人怼得紧锣密鼓,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关枪,突突突地来回扫射,他连个标点符号都塞不进去。
“是啊,”原思邈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我弟弟的黄瓜可是全新的,哪像你的,都烂透了。”
“黄瓜是烂的,”林再山不紧不慢地接招,“菊花是新的。你弟弟采花不吃瓜,怪谁?”
“你——”
“别说了!”原澈终于忍无可忍,一嗓子吼了出来。
林再山吓了一跳,端着杯子看他一眼。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原思邈可不管那个。她难得逮到这个机会,哪肯轻易放过,双手往吧台上一撑,身体前倾,继续进攻:“你个狐狸精,说什么让我弟弟照顾你,伤好了两清——都是你死皮赖脸求和好的手段吧?我弟弟傻,你是不是以为我也傻?”
“求和?”林再山冷笑了一声,有些为难地看了原澈一眼。那一眼里有“我该不该接”的犹豫,也有“算了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的破罐破摔。他放下水杯,站直了身体,语气石更了几分,“我现在跟原澈就是好朋友,好兄弟。我们两个都无所谓了,你跟着掺和什么?”
“好兄弟?”原思邈夸张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原澈和林再山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整个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等笑够了,她才直起身,收了笑容,脸上露出那种只有在撕掉伪装时才会出现的锐利神色。
“行啊。好兄弟是吧?”她拢了拢睡袍的领口,端起那盘没吃完的贝果,下巴一扬,“那你们俩继续哥俩好,我看你能撑几天。”
说完,她踩着拖鞋高傲地走了。
原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了张嘴,想喊她回来把牛奶喝完,又觉得这个时候喊她只会换来新一轮的嘲讽。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剥那个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橘子。
林再山这时又凑了上来。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原澈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触碰到“我不想碰你”那条红线。
他靠在吧台边,歪着头看原澈。
“吃早饭了吗,弟弟?”
“吃过了。”原澈如实答道。
“行。”林再山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搁,双手插进裤袋里,“我还没吃,你去给我炒俩菜。”
原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再山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有些为难地商量道:“我让阿姨做,可以吗?”
“不可以。”林再山大声地拒绝了他,“你说过会照顾我,直到我好。你不会想反悔吧?”
原澈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起身走向了厨房。
“培根要用黄油煎啊!”
“……知道了。”
一天就这么过完了。原澈原以为姐姐会在第二天一早就把林再山轰出去,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姐姐动手他要不要拦、怎么拦。结果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原思邈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林再山坐在她对面吃莓果拼盘,两个人谁都没看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剑拔弩张的和平。
“牛奶凉了。”林再山头都没抬。
“自己去热。”原思邈翻了一页杂志。
原澈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观众。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达成了什么默契,也不知道这默契能维持多久,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果然。
早餐桌上,原思邈剥着水煮蛋,看了一眼林再山碗里的粥,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你不是说你来坐月子的吗?坐月子的人喝这么稀的粥,奶水够吗?”
林再山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放心,我又不喂你。”
原思邈把蛋壳放在碟子边上,慢悠悠地擦了擦手:“那就好。我怕你饿着了,半夜又爬窗户。”
原澈低着头喝粥,一句话都不敢接。
花园里,原思邈在给月季修剪枝叶,林再山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原思邈剪下一枝开败的花,随手往林再山那边一扔,花枝落在他膝盖上,花瓣碎了几瓣。
林再山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原思邈,把花枝捡起来,插在自己旁边的花盆里。“你扔的,我养着,等你死了,这花还在。”
原思邈咔嚓一剪子下去,剪断了一根比拇指还粗的老枝,头都没回:“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等到那天。”
原澈站外花园门口,想了想,还是关门回屋了。
他就这么夹在中间,每天被这两个人的明枪暗箭射得千疮百孔。他劝不了原思邈,因为原思邈会说“你是不是心疼他了”;他也劝不了林再山,因为林再山会说“你姐先挑事的”。
他只好闭嘴,该做饭做饭,该换药换药,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会走路的上药机器。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起来,赶在林再山的视频会议开始前煎培根、炒蔬菜、热牛奶、烤面包。林再山对培根有执念,一定要用黄油煎,火候要刚好,边缘微焦但不脆,入口是软的。原澈之前和林再山过日子的时候就已经练熟了,再上手的时候也很快。
难的是原思邈。
原思邈见原澈每天起早贪黑地伺候林再山相当不满,为了宣示主权,强迫原澈也要伺候他,原澈为了一碗水端平,只好忍气吞声。
原思邈分给他的活是浇花,听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无比困难。原思邈的月季有几十盆,每一盆都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气,他花了好几天才记住哪盆要多浇水、哪盆要多晒太阳。原思邈有时候会考他,指着其中一盆问“这盆叫什么”,他说“朱丽叶”,原思邈就说“错,这是朱丽叶她表妹”。他也不辩解,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一点点标记新的知识点。
晚上是最难熬的。
他要给林再山身上的淤青涂药膏。肩膀上的、腰上的、胸口那些零零散散的掐痕——这些都好办,林再山坐着或躺着,他把药膏挤在指尖,慢慢涂开,力道不能重也不能轻。林再山有时候会嘶一声,他就放轻一点,问他“疼不疼”,林再山说“不疼”,然后继续嘶。
最要命的是后面。
那个位置他第一次涂的时候,手都在抖。林再山趴在床上,涨得通红的脸埋进枕头里,一句话都不说。
原澈的耳朵也红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药膏挤在指尖,深呼吸了三次,才伸手过去。他的指尖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林再山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原澈不敢看,但手指必须找到那些需要上药的位置,他只能凭触感去探——有些地方已经消肿了,有些地方还有微微的肿起,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凉的,林再山的呼吸会乱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涂完原澈就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洗手,一句话都不说。林再山也不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墙这边是原澈,墙那边是林再山,墙中间是一管快用完的活血化瘀的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