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蠢货。超级大蠢货。
他就这么一边在心里骂咧咧地下了楼,拐过走廊,一脚踏进餐厅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思邈讲究排场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为了弟弟相个亲,她居然把整间餐厅弄得像要拍杂志封面似的。之前的长桌不知道被她搬哪去了,新换上的是一个超长的实木餐桌,正中央摆了一排高低错落的烛台,蜡烛已经点上了,餐厅背对着能看见花园的落地窗,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林再山没理她。扫了一眼餐桌——原思邈坐主位,原澈在她右手边,齐尚挨着原澈,两人正低头说话。
他抬脚就往原澈旁边的空位走。
“林总!”Nancy一把拽住他,笑得眼睛弯弯,“您坐我这边!我有问题要请教您!”说着把人拉到长桌另一侧,按进椅子。
林再山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Nancy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原思邈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开了腔:“齐总,你跟我弟弟聊了一下午,觉得怎么样?我这弟弟啊,就是太老实了,不会来事儿,也不爱说话。不像有些人——”她抬眼瞟了林再山一下,“舌头比谁都长,就是没有一句是真的。”
林再山叉起一块鹅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接这茬。
齐尚放下刀叉,微微笑了一下:“原先生很好。安静的人往往心思细腻,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原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而且我们都很喜欢烹饪,没想到原先生会做那么多菜”
“那都是我训练的。”林再山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给我做了那么长时间饭,厨艺不好就怪了。”
原思邈一听这话,“啪”地一声把叉子放下了。“那是我弟弟愿意的吗?是你逼的吧?”
林再山端起酒杯,朝原思邈的方向举了一下。“你这话就言重了吧,”他看了原澈一眼,“要不你问问当事人?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自愿的?”
原澈抬起头和他对视,眼神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齐尚全程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林总和原先生是很好的朋友吧?”
“当然,”林再山不假思索地附和,说完,又一次把目光转向原澈,“对不对,原澈?”
原澈看他一眼,没有接话。Nancy倒是兴致勃勃地在旁边插进来,筷子夹着一块年糕,转过头看着林再山:“林总,您条件这么好,怎么还是单身啊?思邈姐说您品味特别高,谁都看不上——”
“Nancy。”齐尚放下筷子,语气里略带愠怒,“不要问私人问题。”
Nancy吐了吐舌头,正要道歉,林再山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没关系,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我这人感情经历比较丰富,所以挑的时间长了点。”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原澈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说实话,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喜欢女的。漂亮女人,聪明女人,各种女人,谈了不少,分了也不少。”
林再山平时酒局待得多了,说起话来自带一种娓娓道来的从容,这会儿桌上的人都听得认真,连原澈都放下了筷子,只有原思邈抱着胳膊靠在椅背里,嘴角挂着一个“你继续编”的笑。
“后来我发现,”林再山的声音轻了一些,“有时候心动跟性别没关系。有些人呢,他就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你就想多看两眼。”他停了一下,伸手拿起酒杯,晃了晃,“所以我现在不给自己设限了,男的,女的,都有可能。遇到了就是遇到了。”
“所以您是……”nancy惊得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双性恋?”
林再山朝她举了举杯,嘴角弯了一下。“对,而且还交往过男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仰头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尴尬。Nancy张了张嘴,被齐尚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林再山倒是从容得很。他继续夹菜,筷子稳稳当当,咀嚼的动作不急不慢,甚至还有心思品了品那道清炒香芹的火候。
其实他知道这个场合不是什么出柜的好时机,但他必须让原澈看到自己的态度。在他看来,原澈最介意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太好脸,不好意思承认爱男人,现在好了,那天在家里折腾那么一次,该丢的脸都丢完了,不该丢的也丢完了。
他反而觉得轻松了,像一件穿了很多年、又紧又勒的衣服,终于脱了下来。
后来他把这事告诉了孟朗。倒不是非要证明点什么,主要是想看看自己对原澈的感情究竟有没有那么深,事实证明,不仅有,而且比自己想得还要深。
他叉起最后一块食物,吃完后放下叉子,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去看对面的人。
原澈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惊讶,那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微妙情绪。目光相触的瞬间,原澈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有些仓惶地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那一刹那的慌乱像一根火柴,“嚓”地划亮了林再山早就一片灰白的心。
他看着原澈拿着餐具的手、垂着的眼睛、还有那段他吻过无数次的脖颈,从耳后到锁骨,每一寸他都熟悉。他知道那里的皮肤有多敏感,知道吻下去的时候那里的脉搏会跳得多快,知道那里还残留着很久以前他留下的却早已消散的体温。
林再山忽然感到一阵心浮气躁。他对原澈的欲望一直都在,甚至比从前更浓烈。只是这些天他把自己藏得很好,不碰他,不靠近他。他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现在,看着原澈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他心里那股长久压抑的东西,伴着男人原始的占有欲,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热。
原澈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哪怕在他最纠结、最困惑、最想逃跑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没有想过把原澈让给任何人。现在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该丢的脸丢了,该放的架子放了,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回去。死也不会。
他仰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桌下,他借着酒劲把脚尖探出去,碰了碰原澈的鞋帮。原澈最开始没动,他便顺着裤管往上蹭,从脚踝,到小腿。
做到这步,原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舀汤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开始泛红,整个身体好像都僵住了。
林再山见状更来劲了。脚尖贴着那截小腿慢慢压过去,他把脚又往上移了一寸——
原澈整个人猛地绷紧,抬起眼越过烛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既慌乱,又带着“你疯了”的难以置信,配上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又窘又羞,好看得不像话。
林再山被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烫,理智全抛到脑后。他用脚背蹭着原澈的小腿,一下,两下……
桌面上一切如常。原思邈在跟齐尚聊什么酒庄,Nancy在低头回消息。花园的微风吹进来,带着花朵和泥土的芬芳,烛火轻轻的、慢悠悠地晃,林再山的心也跟着跳动的火苗不动声色地摇摆起来。
没有人知道桌子底下正在发生什么。
林再山正要再往上移,脚背还没抬起来,一股剧痛忽然从脚面炸开——原思邈的高跟鞋鞋跟,稳准狠地踩在他脚背上,还使劲儿碾了一下。
林再山脸瞬间白了,疼得扶住桌子,差点叫出声。
原思邈适时偏过头看着他,眼睛笑得弯弯的:“哎呀,不好意思,林总,脚伸太长了,没踩到你吧?”
问这话的时候,她的鞋跟还毫不留情地碾着,甚至一下比一下重。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
原思邈这才把脚收回去,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就好呀。”
刚刚冒头的欲望顿时烟消云散,林再山疼得眼角直跳,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强压着火瞥了一眼原思邈。对方正笑盈盈地跟齐尚碰杯,姿态优雅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行,算你狠。
林再山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可账记下了,火却消不下去。每次和原澈临门一脚的时候,都是这个大疯子出来坏他好事,关键是打也打不了,骂也骂不了。他越琢磨越生气,最后气得他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去给自己倒杯水——
“林总,这是我的杯子。” Nancy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提醒。
林再山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一时没听清:“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杯子,您的在那儿呢。”
这回听清了,听清了也有点想死了。
他的脸迅速烧起来,手忙脚乱去拿自己的杯子——居然是空的。他两眼一黑,正尴尬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对面忽然推来一只透明的杯子,
林再山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半杯液体在烛光里轻轻晃动,握住杯子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看到烛光那边,原澈正隔着跳动的火苗笑望着他。
“要不要喝水?”那个人弯着眼睛,使坏般地问道。
第53章 姐姐的秘密
原思邈说“齐总难得来,多住几天”,齐尚看了原澈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点头应下了。
从原澈出生到现在,偌大的庄园里第一次被年轻人从早到晚地包围。以前哪怕原思邈在,这里大多数时候也都很安静,尤其是晚上,静到能听见风从走廊这头灌到那头的声音,静到他有时会忘了这栋房子里还住着别人。
现在却忽然热闹起来——泳池边永远有人在笑,草坪上散落着拖鞋和浴巾,厨房的岛台上堆满了没喝完的饮料和吃了一半的水果。Nancy是其中最吵的那个,她像一颗被丢进水池里的气泡弹,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串笑声和水花。
整个房子像一颗被注入了新鲜血液的心脏,终于有了温度。按理说原澈应该高兴,可他总觉得这股热闹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和林再山的关系还悬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结果原思邈又往这潭水里扔了一块石头——齐尚。
原澈觉得和齐尚相处很轻松。不累,不需要猜,不需要时刻提防下一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平静的、不折腾的、不需要把自己劈成两半去迎合别人的日子。
可他心里清楚,他之所以告诉原思邈自己愿意见这个人,绝非是因为想要发展一段新的关系,他只是需要一个盾牌挡在自己和林再山之间,这样充满目的性的动机常常让他对齐尚心怀愧疚,他知道这不对,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从林再山朝他窗户扔石子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人还是没有死心,这让原澈感到既无奈又绝望。他迫切地想让林再山死心,想让那个人明白,他们之间已经翻篇了。可“翻篇”这个动作,需要两个人都松手,一个人翻完了,另一个人还停在那一页,怎么都翻不过去。
于是,他只能采用这么不光彩的办法去主动切断这段关系,与此同时,因为心怀内疚,他在相处中也尽量把齐尚照顾周全。齐尚喜欢散步,那原澈就陪他散步,每天早上,两个人准时准点地从庄园的后门出去,沿着海岸线走到那座废弃的灯塔再折返。
他走在齐尚右边,替他挡着海风。回程的时候,他们会经过庄园正面的那条路,林再山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条路。原澈知道他在看,所以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放轻了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投入。
林再山确实看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原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钉子,又重又烫地钉在他后背上。
可接下来的某一天,那道目光消失了。
原澈一开始没当回事。他甚至努力不让自己分心去想林再山,可没过几天,他就有些坚持不住了。一次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照在玻璃上,白晃晃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
林再山开始不在饭点出现了。佣人把饭菜端上去,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下来。Nancy问“林总不吃吗”,原思邈不咸不淡地说“别管他,没准减肥呢”。齐尚也礼貌地没有追问,继续切盘子里的食物。
原澈低着头,把橙汁喝完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林再山现在似乎只吃他做的早餐。每天早上,那人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等他端出煎蛋和吐司。原澈把盘子递过去的时候,他会客客气气地说“谢谢”,然后端着盘子上楼,脚步声不急不慢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没有“老婆”,没有“老公”,没有故意凑过来闻他脖子上的香水味,没有趁他递盘子的时候故意碰他的手指,没有那些让他心慌又心烦的小动作。什么花样都没有了。
就是一句“谢谢”,一个背影,一扇关上的门。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比失落重,比庆幸轻。从决定离开林再山的那一天起,他就好像一个人在走夜路,道路又黑又长,身后却一直有脚步声跟着,那个人跟了几条街,忽然脚步声停了。他回头,发现后面是空的,按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可他现在却发现自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他开始回忆林再山“死心”的那一天有没有什么征兆。前一天晚上,那人还在走廊里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用肩膀碰了他一下,原澈当时没理,继续走自己的路。他走得很慢,他想,如果林再山跟上来,他该怎么办,可林再山没有跟上来。他在转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很久,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走廊里的灯似乎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后来他翻来覆去地想,会不会是那个转弯,让林再山觉得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愿意?这样的想法感性而幼稚,他有些自嘲般地想。可自嘲完,他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讽刺的事实——他既想林再山不爱他,又怕林再山真的不爱他。
也许,只是也许,他心里某个角落藏着一点考验的意味。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悄悄埋着一根线,他想看看林再山能坚持多久,想看看那些“我爱你”到底有多重,想看看线那头的人会不会拽一拽。可那根线从来不是拴在林再山身上的,是拴在他自己手上的。他拽一拽,疼的是自己,他疼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想过松开。
一想到这,他开始惊讶于自己的残忍,他凭什么考验别人?他有什么资格?他明知道自己不会再接受林再山,居然还是如此恶劣地在心里偷偷给对方设了一道门槛。这样的行为不是爱,而是操纵。是用一个人的真心当赌注,赌他会不会输,赌他能撑多久,赌他在绝望之前会不会再往前走一步。而他站在赌桌的另一头,手里攥着筹码,却从未真正下过注。
这样的念头让他痛苦万分。他开始尝试用更冷静、更公平的方式去看待这段感情,他告诉自己,林再山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的伤会好,他的人生不会因为少了自己就停在那里。他选择了不再看、不再追、不再问,那就是他的答案。自己没有资格对这个答案说“不”,因为是他先关上的门。
那就这样吧。等他自己面对那些淤青和抓痕不再需要上药的那一天——他们就体面地告别。
至于那头还连着谁的手,他不去想了。既然决定要体面,就该有体面的样子。心里那些理不清的、舍不得又不甘心的东西就都留给自己吧。等他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收拾。
*
这天傍晚,海风很大。原澈一个人坐在海堤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齐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安静地坐下。风吹得书页哗哗地响。
齐尚没有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舒服,不会用沉默逼你开口,更不会用客套话填满那些不说话的缝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个人之间流淌着无言的默契。
过了很久,久到原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齐尚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在跟他分手,你是在跟他离婚。”
原澈偏过头,难掩诧异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齐尚轻轻地笑了笑,“林先生是你的前夫吧?”
“对,”原澈没有犹豫。这不是什么需要掩饰的事,他之所以没跟齐尚提起过,只是因为对方从来没有问过。“是我姐姐告诉你的吗?”
齐尚笑着摇摇头:“是我自己发现的。”
原澈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这些天,只要有林再山在的时候,齐尚总是适时地低下头,翻书、喝水、看手机,从不让人觉得被冒犯。他原以为那是教养。现在才明白,那也是在给一个还没准备好的人留余地。
他垂下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难堪。那些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原来那么明显。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齐尚随即又补了一句:“抱歉,是我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