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掷生
回家时在楼下见到了陆闲,男人和前一日相比落魄许多,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胡子也没剃,双目几乎赤红,楼下守见姜璨,紧跟两步凑上来。
他不敢去敲姜璨的房门,只好在楼下等着,姜晴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怎么狼狈至此,稍站远一些回避,隐约听见陆闲说什么“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对不起”之类的话。
“不用你费心,我去之前检查的那家医院就行。”姜璨态度还是温温柔柔,拒绝的姿态却很明显。
陆闲整夜没睡地检索听力下降的资料,联系京市的医院,可酒店简单的测试并不能确定耳聋的根本原因,他一晚上被千百个灾难的想象折磨,好不容易联系了全国耳聋最好的医生,但姜璨不愿意,他也没办法。
之后的几天陆闲足不出户,焦虑难安,如此魂不守舍的状态没办法再去采风,早晨阳台的音乐一连停了好几天,只有晚上姜璨出门扔垃圾的时候能看见陆闲站在路灯下,跟昼伏夜出的丧尸一般摇摇晃晃,锲而不舍地上前请求他跟他一起去医院。
如此情形,陆闲反倒更像那个重病的患者。
即使他这段时间真的大病一场,隔着社交距离,姜璨感受不到他滚烫的皮肤。
姜璨正在为姜晴发愁。
还是治耳朵这件事,姜晴陪着他去了市里医院,医生还是那个医生,只不过头秃了不少,看了姜璨最新的检查结果,说话变得模棱两可。
姜晴跟着听了一次就不愿意姜璨在这里做,要拉着姜璨一起去大城市再查。
寻医治病本来就麻烦,更何况还是如此精细的手术,稍微好点的医生都要排到明年去,姜晴为此非常上心,甚至一连推掉了几个秋招面试����这段时间她正是投简历和面试的高峰期,姜璨发现这一点,说什么都不愿意姜晴再陪着他。
姜晴生怕哥哥自己随便找家小医院做个耳蜗打发了,兄妹俩因此爆发过不少争吵。
又是一次市里归来,这次兄妹俩去了解了一下耳蜗的价格,姜晴全程要看最好的,姜璨则始终一言不发,回程大巴上姜晴就看出了姜璨的想法,憋着脾气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要做就做最好的。
姜璨不讲话,她又说:“我约了京市九院的医生,下周我们进京。”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夕阳挂在天边,远处楼下立着陆闲,姜璨始终不回复姜晴的请求,半晌来了一句:“能做就做,做不了就算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跑了不是一天两天,姜晴也预料到了,再加上今天看到的那些价格,她就猜到了姜璨要这么说!
姜璨脸色还挂着温和的笑,“这笔钱你拿着去城里找工作,租房子,安顿下来。要是谈了男朋友就是你的嫁妆,没有哥养你一辈子。”
“谁要你养我一辈子!”
姜晴泪水夺眶而出,姜璨还试图劝她,说自己一只耳朵这么多年,丝毫不影响生活,后面好好保护右耳就行了。
“哥都不算残疾人呢,嘿嘿。”姜璨笑着哄姜晴,可女孩哭得更凶了,丢下他跑进楼里,姜璨正碰上单元门口的陆闲,男人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两人相顾无言,姜璨转头要去追姜晴,女孩忽然去而复返,直直朝着陆闲走去。
“陆闲哥,你给我哥治耳朵,多少钱打欠条,我以后还你。”
第71章 手术
有了陆闲介入,一切变得很顺利。
他们在原城市医院做了基础的内耳检查,陆闲和姜晴俨然已经是一条战线,姜璨但凡流露出任何不想做或随便种个耳蜗算了的念头,轻则惹得姜晴落泪,重则连家都回不去,姜晴把他关在门外,连同他的存折一起。
所有类似牺牲的话语都被杜绝从姜璨口中说出,他看着围在医生身边的陆闲和姜晴,渐渐生出一种陌生却叫人鼻酸的感觉。
进京面诊的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飞机窗外一片云也没有,小小的原西县一览无余,姜璨恍然想起,当年他最后一次去公司录音,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
诊室里,陆闲和姜晴在他一左一右,如临大敌。
好在医生的诊断结果还算良好,甚至不用人工耳蜗,手术要在他耳后开个小切口,对神经做治疗。
第二天才办住院,当晚陆闲给兄妹俩定了酒店,车上姜晴控制不住地讲话,念叨姜璨这两天要注意饮食和休息,医生怎么说,她在网上怎么看����姜璨知道她是紧张,这两个人好像比他这个当事人都害怕手术失败。
视线转到前方副驾的陆闲身上,男人不似姜晴这样外露,却一直在用指甲掐挠自己的手背,感受到姜璨的目光,身体僵硬地转回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陆闲带着他们办了入住,给自己在隔壁也开了间房,不一会儿他敲开姜璨的房门,手里举着手机。
“万皖亭他们听说你来了,想见你。”
陆闲找到姜璨的事情从未跟别人说过,但他无故缺席工作这么久,总有人嗅到一丝异常,于是陆闲一返京万皖亭就找了过来。
“你想见他们吗?或者我替你拒绝。”
“没事,”姜璨垂下眼,回屋换了一件正式点的衣服,“走吧,正好很久没见了。”
当年他的不告而别不仅针对陆闲,对其他队友、粉丝都是一个重创。
但彼时的姜璨无暇顾及旁人,如今旧地重游,他的心境也不比以前。
陆闲选了一家清淡的江浙菜,带着姜璨全副武装地进入最里侧的包间,京市不比原西县,在那边他们裸脸都不会有人认出,在这儿保密工作却要做好。
包厢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是相泉,他和姜璨之前关系最僵,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景再见。
“你还好吗?”相泉先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挺好的,现在换了个工作,”姜璨挺客气地与他寒暄,“前段时间那个古装剧的片尾曲是你唱的吧,我妹妹很喜欢。”
毕竟都是演艺圈有点名头的人,姜璨多少还是能接触到一些他们的信息,陆闲在旁边垂眼听着,他从没问过姜璨这五年里有没有哪次听过他的歌,看过他的杂志。
氛围还算和谐,谁都没想到相泉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哐的倒在身后。
“对不起。”
姜璨呆在原地。
“当年我……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其实我早就在节目里注意到你状态不对,却只想着你人气比我高,资源比我好,所以当作没看见……对不起。”
相泉是最早发现姜璨手抖的人,他也有过一瞬间担忧的闪念,但很快就被嫉妒淹了过去。
在Oracle里他们两个是出身最为相近的人,相似带来比较,带来过剩的恶意。
姜璨消失后的很多个日夜里,相泉总控制不住地回想当时如果自己多关心两句,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当面对姜璨说出这些话,却没想到今天收到万皖亭的消息,相泉晚上本来还有别的通告,但即使违约也要到场。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久了,姜璨才说没事,帮相泉把椅子扶起来。
他不是没怪过相泉,但对姜璨来说,值得怨恨的人和事太多了。怨久了人就麻木,只剩下不知所以的痛和恨,于是姜璨干脆选择把这一切都忘掉。
可今天收到意外的道歉,令姜璨恍然意识到不止有他被困在那些痛苦中,当怨恨自记忆之外被重新召回,他竟不再觉得难过和害怕,就好像那些都过去了,放下了。
忽然门口传来吵闹,还没看清是谁,就有个人高马大的身影扑进姜璨怀里。
“姜哥我好像想你!”
卢岩在姜璨怀里打滚,万皖亭也站在门口,眼里瞬间蓄起泪水。
几人多年未见,多的是话想聊,大家听说姜璨现在在老家当教师,点头附和说这样也好,工作简单稳定,只有相泉略不合时宜地问姜璨还想不想再回来写歌唱歌。
正是因为相似的背景,相泉更能理解姜璨,也更为他惋惜,可话题没有深入下去,一顿饭吃得很快,明天还要手术,陆闲便催着散场。
分别之际万皖亭把姜璨拉到一边,问他现在和陆闲什么关系。
“没什么特别的,”姜璨有些语塞,“他可能对以前一些事情过意不去,所以非要找到我,等他自己想明白放下了,就结束了。”
话语里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暧昧,万皖亭有些不放心地看看陆闲,今晚男人尤其寡言。
他是严重伤害姜璨的人之一,没资格在席面上说话,明天的手术更如尖刀一般悬在他的头顶,把姜璨送回房间,两人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就在姜璨以为他也要像相泉那样说些什么的时候,陆闲终于开口了。
“早点睡吧,”他嗓音有些哑,“晚安。”
要说姜璨不紧张,那是假话,但他的确不像陆闲和姜晴那样表露明显。
夜里风凉,姜璨盖了一床薄被,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相泉说的话,忽然手机嗡的震响:
-[睡了吗?]
金雕发来消息,他们这些天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姜璨回的并不频繁,但今晚他忽然想和陌生人聊聊天。
-[还没有,你也不睡觉吗?]
-[睡不着/哭]
-[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回道:[我有些害怕。]
金雕说他做错了一件事,不知道是否来得及纠正,这些天正是他出道考核的时候,有担忧和焦虑的情绪都属正常,姜璨感觉自己看到了出道前的Oracle,回到: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呀。]
[所有错误都能被改正吗?]
这个问题姜璨无法回答,毕竟生活不是机器,犯错、改正、原谅,不可能像算法一样流畅地运行下去,但对面显然是个年轻人,他也不想过早地破坏少年的理想。
犹豫着,房门忽然被敲响,门外传来陆闲的声音。
“还没睡吗?”
“就要睡了,已经躺下了。”
姜璨像个熬夜被抓包的学生,医生嘱咐这段时间要注意休息,滋养精神,陆闲在门口又叮嘱两句,离开了。
住院又是一堆检查,姜璨连天被抽了七大管血,手术前姜晴拿着手机给他和许愿视频连线,家里除了姜母,其他人都知道姜璨要动手术。
许愿在电话里咿咿呀呀地说:“爸爸手术顺利,早点回家!”
她还是习惯叫姜璨爸爸,大人们也不去纠正,想等孩子大一些再说。
躺上手术床的时候陆闲忽然抓住他的手,男人手心全是薄汗,带着轻微的颤抖。
“你会好起来的,对吧?”
姜璨眨着眼睛看他,陆闲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护士就要推姜璨进去麻醉,陆闲又捏紧他的手,阻止姜璨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听不得姜璨说什么“好不起来也没关系”这种话,每一个字都像凌迟,不止他,包括姜晴、许燕、许愿,还有不知情的姜母,所有人都希望姜璨能手术成功。
“你答应我,你会好起来的。”
护士在旁边等着,一个大男人,术前还搞这种动作实属幼稚,但姜璨不说陆闲就不肯撒手,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轮子咕噜噜转进了手术室,麻醉针尖刺破皮肤,姜璨很快就睡了过去。
醒来后的世界并不清晰,并非指眼前景象,而是听到的声音。
所有动静都像隔了一层鼓皮,咚咚闷响,声量巨大却听不清内容,姜璨整个头都被纱布包着,脖颈扭动不得,只能感觉有个人趴在床边,正握着他的手。
他动动手指,摸到对方的脸,男人瞬间醒了过来,握住姜璨的手。
“你醒了。”陆闲紧张开口,话音未落,就见姜璨咬牙皱眉,仿佛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陆闲连忙把医生叫来,一番检查后,医生告诉他刚恢复听力的神经异常敏感,稍微一点动静都会引发耳鸣和头痛,需要慢慢恢复。
“所以手术成功了吗?”
陆闲焦急确认,从手术结束到姜璨苏醒,他已经接连确认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