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生活像是终于恢复到了从前,按部就班,平静又规律。
有天下午,程树言从国贸附近的一家影视公司出来。春天的北京风很轻,吹散了积攒了几天的雾霾,CBD的街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拥挤。
他站在红绿灯前,低头回着微信。
经过路口时,红绿灯正好跳转成了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地往下跳,这个红灯时间很长,程树言抬起头,无意识地扫了眼马路。
隔着一整条马路,对面黑压压等待通行的人群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另一边。个子很高,戴着眼镜。
那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影,程树言的目光却停住了,他甚至没有去考虑两千公里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以为自己看见了宋野。他的目光追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绿灯就在这时亮起,人流同时向前。
迎面走来的人群、擦肩而过的行色匆匆的身影,在眼前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不过十几秒,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便被来往的人群彻底淹没。
助理在旁边叫了他一声:“程导,想什么呢?绿灯了。”
程树言垂下眼睫,按灭了手机屏幕,轻轻笑了一下:“没事,认错人了。”
助理恍然道:“怎么?是和您合作过的人吗?”
第140章 贩卖机
程树言弯了弯眼角,笑了一下:“算是吧。”
助理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继续对日程,笑了笑:“那我们快走吧。”绿灯亮起,那个转瞬即逝的影子也就这么淹没在那片望不到底的人潮里。
后来的大半个月,程树言偶尔在公司开会,制片人开玩笑提起那部短片最近的热度,问他想不想再去川西拍个长片,他也只是笑笑,说以后再看。
他说得随意。
那片群山和那条路,好像真的只是地图上一个去过一次便合该被折叠起来的坐标,拍完了片子就理所当然地留在了那场大雨里。
再之后,北京电影学院发布了一场导演创作分享的消息。
程树言公开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学生们还没散,一会儿就把通道塞满。
程树言低头接过一个又一个本子,在上面签下名字。
有个年轻的学生把自己的短片企划递过来,悄声向程树言询问评价。
程树言翻了翻,抬起头对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写的挺好的,先想清楚,你真正想留下来的是什么,别急着去证明表达什么。”
学生连声应着,宝贝似的把纸页捂在怀里。
等最后一个人道谢离开,大礼堂的灯关了大半,程树言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外套,刚准备往后台走,负责活动的老师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随口提起:“对了程导,刚才有个男观众,一直在礼堂外面等您,一直等到散场。我看他戴着眼镜,高个子,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不像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助理顺嘴接了一句:“没进来?”
老师笑了笑:“人多,我也没顾得上过去问,这会儿估计早就走了。”
程树言披外套的手指在纽扣上停了一瞬,垂着眼睫,
五月的北京已经有些干热了,暮色混着空气里细碎的杨柳絮,被傍晚的风吹得在路灯下打转。
助理跟在旁边,看着手机嘟囔着明天的制片会:“我去下洗手间,顺便回个电话,您在前面等我一下?”
程树言点了点头:“行,我在这儿等你。”
这会儿他觉得有点口渴了,走廊拐角处放着两台自动贩卖机。
几个下课的学生围在那里,可刚走了过去,程树言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售货机前,那个人穿着件深色外套,低头看着屏幕,确认手机的支付界面。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认错了。
远处操场上的哨子声隔着几栋教学楼,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程树言站在暗处,眼前被干燥的春风晃了眼,那个人像是察觉到了树荫里的目光,慢慢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宋野站在自贩机冷白的光里,两个下课的女生抱着书,一路小声讨论着晚上的自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谁也没想到,隔了那么远的两个人,会在这里重新遇上。
宋野先垂下了眼,他拧开了瓶子,朝程树言递了过去。
冷水瓶身上已经聚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程树言看着那瓶水,伸手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上掌心,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
宋野收回手,转身面对着那一整排亮光的小方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开锁屏。
“嘀����”
红色的光线在手机屏幕上扫过,亮了一下。
宋野抬起起指关节,又是重重的一声闷响。塑料瓶落入铁槽。他的手背在取水处的塑料挡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直起腰,把那瓶没开封的水攥在手里。
程树言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嗓子干得有些发涩:“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野道:“没到几天。”
程树言:“来了北京,怎么不告诉我?”
夕阳穿过教学楼的红砖墙缝,照出了他们的影子,而细小的浮尘在光里不知疲倦地跳跃着。
宋野轻声提道:“本来没想见你。”
程树言心里像是被撞了一下,难得固执道:“那你来干什么?”
宋野看着程树言,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暮色里很安静:“想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你。”
程树言原本以为,宋野会说一些别的话。比如解释为什么来了北京,为什么没有联系,又或者是关于那束花。
可是这些话题都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该继续接这句话,可喉头却莫名发涩,只能问道:“那你看到我了?”
宋野点了点头:“嗯。”
程树言:“然后呢?”
宋野看着他:“我觉得你过挺好的。”
这句话让程树言怔了一下,他低头笑了一声,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自嘲:“过挺好的?可是我不是需要你确认我过得好。”
教学楼的广播忽然响了一声,机械的广播女声在走廊里回荡,提醒着晚归的学生注意安全。
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旁边经过,还在讨论着刚才讲座上关于镜头剪辑的问题。
他们说笑着离开,踢踏的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渐淡去。
程树言盯着手里那瓶开始渗出水珠的冷水,指尖在湿滑的瓶身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指痕。这两年里,他重新回到了北京最熟悉的节奏里,他逼着自己去适应没有川西的山谷,适应那些不再亮起灯的深夜。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以为生活真的已经走回了正轨。
可是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突然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一句“觉得你过挺好的”。
凭什么呢?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带着些凉意的水:“宋野。”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很不公平吗?”他叹了一声,抬头迎着宋野的目光,仿佛平时所有温和都已不再,“以前我要见你的时候,见不到。后来我习惯了。你现在突然出现,告诉我,你只是想看看我。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你是什么感觉?”
宋野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冷白色的机器荧光把他的眼镜片映得有些发亮。
然后他说:“想过。”
第141章 “开门”
程树言反问:“你想过什么了?”
宋野:“我想过你可能不想见过,所以想看看你就走了。”
程树言喉咙里紧得生疼,几乎蹦不出任何一个字。他从未如此反复过,既放不下这个人,又恨他恨到想把他推出去,就像宋野送走他那天一样。
他想对宋野说不需要他,想要把他推得远远的。
怎么这个人可以这么反复无常?他恨宋野这种自以为是的温柔。
“宋野。”程树言盯着他,声音低哑得厉害,“我不需要你跑来确认我过得好不好。你既然两年前决定了不打扰,现在又算什么?”
宋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程导!不好意,刚才接了个制片人的电话耽误了。”助理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我先走了。”程树言低声说。
“小树!”宋野唤住了他。可程树言没有等宋野回答,便转过身,快步走入了长廊尽头那片昏暗的暮色中。
宋野站在原地,塑料瓶里的水早就没有了凉意。他看着长廊尽头越来越远的身影,等到了那个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慢慢转身,朝礼堂走去。
其实在几个小时前,他已经坐在了这里。
他不是本部的学生,没有入场券,讲座开场前,有个学生看他喜欢电影,才侧过身让他从后门溜了进去。
礼堂里很大,程树言站在聚光灯下,神色自若地讲着长镜头的呼吸感,讲着镜头背后的真实生活。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他。
宋野坐在那片寂静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地望向光亮处的程树言。
他看着程树言在台上抬手、微笑,听着他用温和的声音跟台下的学生交流,又想起了程树言谈起电影时眼里亮起的光。
他一直知道程树言的才华,而当他亲眼看着他站在属于他的领地里。那个在山谷里为了一个空镜可以守候一整夜的导演,就好像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之后几天,北京恢复了它原本的速度。
程树言继续他的工作,他的生活没有因为宋野的出现发生任何变化,也完全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在北京电影学院的走廊里,他们见过面。
宋野没有再联系他。
程树言拿起手机,偶尔也会自嘲地想想,他们连一句普通的问候是不是都需要考虑清楚,他们能不能开口去问。
一天深夜,程树言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剧本研讨会。他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顺手点开了朋友圈,刷到了宋野发的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