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歌铁马
斐舟还是被刘大壮放进了大木桶里, 放时还刻意注意了斐舟的脚，不让它被磕碰到。
迸溅着一脸水的斐舟面无表情的泡在温水里。
想杀人。
刘大壮还毫无所觉的对着斐舟道：“这水不烫手吧？不烫，按手印。”
说着，刘大壮从怀里掏出纸张和红萝卜泥, 让斐舟按手印。
粗糙的黄纸上, 是斐然的字，斐舟认得。
看着上面写的水温, 水量，浸泡时间，斐舟没忍住抬头，“他去找村长了？”
刘大壮是村长的大儿子，憨头憨脑，一股子力气。
“斐叔花钱办事，找我爹帮忙，我爹就喊我来了，你快按印，斐叔说按印结账。”
斐舟一下就抓住了盲点：“这个账谁结？”
刘大壮挠头：“爹没说。”
斐舟差点厥过去。
走都走了，还不忘让他欠债，那人可真行。
“这个水我不泡。”斐舟按着木桶边缘就要起来。
斐然拿走了他的山参，这么奢靡的泡澡账，他享受不了。
刘大壮憨厚中又带着点聪明道：“你不泡？叔说，上面如果没有手印，押金就都是我爹的了。”
斐舟：“押金，他还有钱给押金！”
刘大壮瓮声瓮气：“不知道，确定不泡吗？”
斐叔说了只要按他说的说给斐舟听，他会老实泡的，要是斐舟真不泡也不是他的问题，说好了额外给他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泡！”斐舟胀痛着胸口，十分憋屈的在纸上按了红萝卜泥印，这赔本的买卖他不能做。
按完手印，斐舟也不闹腾了，老老实实待在大木桶里，甚至还往下浸了半截下巴，刚才在被子里半天没捂出的暖色，此时被温水包裹着，透出点红来。
头发也被刘大壮帮忙洗干净，擦干。
斐舟还从没这么享受过。
泡在热水里，看着在窗边开始忙着生炉子烧水熬粥的刘大壮。
斐舟瞅了一会他的动作，身子往炉火的地方倾了倾：“这也是他让你弄的？”
“嗯。”刘大壮回头看了一眼斐舟，走过去又帮他把木桶往里推了推，让他离生火的炉子更远了点。
“你干吗？”斐舟皱眉。
离炉子近点还能暖和点，把他推远这不是浪费了柴火！
“斐叔说，屋子里可以用炉子升温，但你得离炉子远点，不能烤火。”
“事多，白瞎了柴火。”斐舟嘀咕着骂人，但最终也没再嚷嚷着非要离炉子近点，只远望了会炉子里燃起来的火。
噼里啪啦的，伴随外面的风雪声格外的响。
斐舟像是望着火在发呆，静了好一会，他突然问：“他人呢？”
声音像是静寂无声又悉悉嗦嗦的脚步，想走又停。
刘大壮对着炉子扇火，头都没回：“我没问，我爹应该知道。”
斐舟抿抿唇不说话了，倏尔垂眸撇了撇嘴，小声道：“谁稀罕，走就走，还来这一出，有本事别拿我山参……”
刘大壮来来回回的将细木条搬进屋里，顺带搅搅炉上的粥，此时正在往炉火里放细木条。
听到斐舟嘀咕什么走不走的，差不多也算完成斐然吩咐的刘大壮，也来了点闲聊的好奇：“不是说你爹不要你，走了吗？他怎么又回来了？”
原主走的事情，村里不少人都知道。
正值过年前夕，家家户户都在走亲访友，准备年货，独独不常出来的原主背着个轻浅的包裹出了村。
村里人虽然和他不相熟，但也不免好奇，直到都过年了，村里人发现原主还没回来，大家心里隐约都有了点猜测。
原主能咬文嚼字，长的也不差，虽然人是弱了点，但要是能招赘上门，有钱的独女户人家也不嫌弃。
之前不是没人动过这个心思，但是原主都以斐舟的名义挡了回去，这让村里不少人都骂斐舟是拖油瓶。
实际上只是原主根本看不上那些乡野村妇，即使是镇上的大家，在原主眼里也是不入流的想要高攀他的玩意。但原主还有点脑子，不会明着去得罪人，索性把所有锅都盖在斐舟身上，让斐舟给他挡，这样村里的人要议论也只会议论斐舟，反而让他得了个好名声。
自原主走，直到过完年村人也没见到原主的身影后，村里的小孩都在传原主嫌斐舟是拖油瓶，终于不要他，自己走了。
刘大壮被他爹喊出来，看到斐然时，还吓了一跳。
听到刘大壮的话，斐舟当即反击：“是他不要我了吗？是我不要他了。”
村里人不清楚那人是个什么德行，斐舟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在斐舟开始有记忆时，那人虽然难相处了点，但也并没有那么难相处，让着他，也能将就着过。
但，偶有一次，那人扔了手里的瓷碗想要砸他，斐舟躲开，瓷碗砸到竹壁上，意外弹回，而后径直反砸向那人脑袋。
足够的回弹力，直接将那病歪歪的人砸晕了。
斐舟当时还慌张的不行。
但谁知道那人醒来后，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王子皇孙，富贵人家，问了大夫，大夫说，应当是砸坏了脑子，疯了。
自那以后，出于愧疚斐舟更让着原主一些。
毕竟人都脑子不正常了，再怎么说也是亲爹。
饭让原主先吃，活都自己来干。斐舟小小年纪就忙的不行，满天想着怎么挣钱，要活下去，要养着原主那病秧秧的身体，还要想办法存钱给原主治治那有病的脑子。
但有的时候，有的人就是不能给他好脸色，越给还越蹬鼻子上脸。
疯病之后原主先是说什么“…王孙贵族、金镶玉裹、玛瑙珍馐…”，后又说什么“…我不是你爹…”“…就你也配做我儿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这类发癫的话。
斐舟都只当他放屁，毕竟他不能跟脑子不正常的人计较。
但没想到有一次斐舟挣钱回来，原主突然一把抱住他，又开始说什么“…你就是我亲儿子…”“…我是你亲爹…”之类的话。
当时斐舟攥着手里的铜钱，只当这人又在发新的疯，忍了。
至于原主是不是亲爹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原主来说，斐舟早就调查好了。
很小的时候，斐舟就曾想过，他和原主长的也不像，说不定这个爹不是亲的……但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还没来的及查证，村里的牛婶就抢了他手里刚摘的果子。
斐舟还记得牛婶当时的话，牛婶一口将果子塞嘴里嘻笑道：“……小舟，我可是看着你出生的，你娘虽然嫌弃你爹病弱跑了，但我小时候也是照顾过你的，一颗果子给我不算什么吧……”
斐舟将将冒出的不是亲爹的想法破灭了，当时小小年纪的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而后，他反手一把将牛婶摘的果子，抢了两个过来。
牛婶当时天崩地裂的表情，让斐舟得意笑了很久。
后来原主被碗砸晕之后，不仅满嘴富贵，偶会说些斐舟不是他儿子当小厮都不够格的话。
初初从原主嘴里听到这种话时，斐舟情绪还动荡了下，甚至不惜花了一个铜板，从牛婶嘴里套了点事情。
最终，总结牛婶话里的信息，得到就是����斐舟和原主是毋庸置疑的亲父子。
所以，浪费了斐舟一个铜板的事实，只是进一步证明了，原主疯病更癫了。
以至于原主走前长出良心，自认为对斐舟说出实情的话，在斐舟看来和他平时乱七八糟的疯癫没什么两样
不过，疯就疯，斐舟出于摆脱不掉的父子血缘可以让着他，但蹬鼻子上脸的行为可从不会惯着。
因此，在原主被认为疯了没多久，回来又抱着斐舟说什么亲爹亲儿子的话时，斐舟嗤笑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然而，原主却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他发过癫后，再抱着他说些什么亲儿子亲爹的话，就可以骑在他头上撒尿，那他想错了。
一开始斐舟确实能不跟他计较，但时间久了，斐舟发现原主除了白日做梦一下自己是王子皇孙外，并没有其它不正常的疯病。反而还开始仗着亲爹的身份越来越来张狂，使唤斐舟使唤的越来越理所当然，饭还非精米不吃，床非软塌不睡，还想要玉做枕，锦做鞋……
斐舟直接饿上原主两顿，人终于老实了。
原主这种离了人活不了多久的人，在斐舟看来，只有他不要原主的份。
还不要他？呵，斐舟对于村里莫须有的谣言不屑一顾。
冷笑完，斐舟还不忘张嘴怼刘大壮：“你话怎么这么多，你是栓他裤腰带上了，天天关注他的去向，他是你爹啊。”
刘大壮：……
他不就才说了一句？？
“怪不得村里没人待见你，就你这样，我是小孩，我也编顺口溜骂你。”刘大壮折了柴往炉子里添，顿时不想和斐舟说话了。
炉火里木柴炸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熬粥的陶罐开始咕嘟冒泡，屋里的气温升高。
木桶里温热的水也开始渐渐降温。
刘大壮估摸着时间朝斐舟走去：“时间差不多了，叔说了，只能泡两刻钟。”
斐舟还没反应过来，刘大壮就把人提溜出来，给套上衣服。
期间还能听到斐舟骂人的声音：“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我不穿……你知道那件衣服多少钱吗……刘大壮！娘的……该死……”
一顿下来，斐舟套着斐然的细棉衫，挽着袖口，拖着长裤脚坐在床上，怒气勃发着一张脸。
一直被忽略年龄的人，此时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才发现他也其实只是个不到束发之年的小孩。
刘大壮稀奇的看了一眼：“怎么平时没发现你这么小？”
在刘大壮印象里，斐舟性格虽然惹人嫌了点，但却是一个比他还能干的人，印象里一直年龄很大，现在才发现他好像很小……
斐舟阴着脸：“你才小，你全家都小，刘大壮等我好了，咱们现场比划！”
“比划…咳…比划什么，你腿不想要了。”斐然还没走进来就听到自家崽子精神奕奕的声音。
一点也不像是刚从崖下捞起来的。
不过也多亏了小崽子从小上山下河，身体好，抵抗力强，要是一般人疲饿后，摔下山崖，再冻上些时刻，不死也能脱层皮。
“你还知道回来？还我山����钱！”刚还要和刘大壮比划的斐舟，只是听到斐然的声音，身子就一个猛扭，伸着脖子探看高喊。
当真的看清楚斐然的身影，他声音一顿，再注意到他身边还跟着人时，到嘴的‘参’字，变成了‘钱’。
一根百年山参，能卖不少钱呢，财不外露。
转而，斐舟语调微讶带着点奇怪的强调，似是有点阴阳怪气：“你还真去找大夫了，不会是还想从我这图谋什么吧……”
“图你一身泥，还不洗澡？”
刘大壮和大夫还在，斐然的话让斐舟脸陡然一红，像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