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第73章

作者:不是知更 标签: 年下 近代现代

透过风琴帘的日光不太强烈,令长长的人影顺着脚步节奏缓慢投在地上,传递出的压迫感也混进了少许热意。他快走到身前时,沈渝修半侧过身,绷着脸道,“这是在爸妈家里,有话改天再说。”

裴序对这个地点提醒并不在意,但说话的口吻还是有克制后的痕迹,“为什么要辞职?”

他的手撑在离沈渝修十几公分的地方,身体靠得近了,下巴却稍稍扬起,“你不是说你是他们的儿子吗,那你跑什么?”

“你不继续在这儿当你的……”

他逼问的话像一片薄而锋利的刀,徐徐擦过沈渝修的脸侧皮肤,没有痛楚,但更精于折磨。沈渝修心口发闷,压抑再三,沉声打断道,“我想换个地方不行吗?裴序,你能不能别冷嘲热讽弄得像我多对不起你似的,这他妈是我能决定的吗?!”

“不是你决定是谁决定,少自欺欺人。”裴序抬腿压住沈渝修的小腿,那只刚刚差点擦伤的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语气轻柔安静,像刀刃不疾不徐地向下压了一厘,“沈耀辉要你辞职了吗?”

“要是不想走你辞职干什么。”裴序问,“换个地方——是要带你那个送花的前男友去B市,还是打算边换地方边换人?”

他越说,表情越是难看。裴序很少愿意表露这类情绪,更不甘心陷于失控,下手便没注意轻重,攥得沈渝修手腕附近的皮肤泛起一阵白。

“换……”沈渝修疼得心里麻木,张口就想骂回去,提了一个字,反倒自己先顿住,望着裴序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珠,觉得喉咙发干,什么也没法说。

他和裴序绕了一大圈,有时错位,有时费力辨别,绕过一些,渡过一些,才勉勉强强碰到指尖,能够牵手。世间艰难的事太多,失去一个爱人稀松平常,好像每个人命里都该得的一份不幸。沈渝修运气很差,好不容易抓紧一只手,又遇到绕不过的山与渡不了的河。

“裴序。”沈渝修停了小半分钟,对他说,“你说对了,我他妈是想走。”

裴序一脸阴沉,很尖锐地用了一下力,仿佛不认可刚刚说话的人是沈渝修,而决意拧断对方的脖颈。

“你是爸妈的儿子。”沈渝修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管你想还是不想,你跟这个家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关系。可我从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那天开始,我就明白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家。”

不,说是“离开”也不对。沈渝修想,同时认为这么说并不错。所有人都有离开家的那一天,他的情况更复杂,更纠缠不清,可这个延迟了快十年的离开和其余人一样,也充斥着相仿的阵痛、挣扎和怪异的不舍。

沈渝修生生抽出自己折腾起一圈深红的手,垂下眼道,“裴序,我承认我是挺自私的。我喜欢你,所以这么久以来拉着你不放。可现在我他妈再拉着你,我就永远都别想在爸妈面前抬起头来,更不可能和他们保持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两句的轻松关系。”

沈渝修抬起头,泛红的眼眶里有些被强压着的湿润,“我自欺欺人……你他妈不是自欺欺人?你以为血缘是你们家门口被债主泼的油漆吗,你装看不见,不去想,就能躲过去的吗?!”

裴序深深皱着眉,像是在迟疑如何反驳,“不是躲。”

他保持着和沈渝修的僵持姿势,作势要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正要解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下咔哒动静,紧接着,会客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门外果不其然是沈家夫妇,苏渝扶着捏着钥匙的沈耀辉,满面愁容地看着他们。

沈耀辉听了几句两人方才在室内的对话,脸色发青,连连咳嗽,一面大踏步走进来,一面对身旁搀扶自己的苏渝喝斥一声,“赶紧关门,还想让佣人看笑话吗。”

返回A市后,沈耀辉做过更系统的检查,情况不好不坏,医生建议留在家中休养。他此刻穿着家居常服,坐在墨绿色的那张单人沙发里,只觉血压直升,连忙叫苏渝倒水给他吞了颗药。

父母一出现,沈渝修再汹涌的情绪都被从天而降的冰水给浇灭了,浑身发冷,只剩难堪和尴尬。他闭了闭眼睛,推开挡在身前的裴序,伸手去拿那只扔在沙发上的公事包,匆忙找出需要给沈耀辉过目签字的文件,说了句“我先回去”就想离开。

他一转身,裴序也似毫无留恋般抬脚往外走了一步。沈耀辉忍无可忍,提高音量吼了一句,“都站住。”

裴序恍若未闻,但看见沈渝修脊背一僵,便还是停下了。

沈渝修握着铜质把手,呼吸微窒,动作缓慢地回过身,半低着头面向沈耀辉。

会客室内气氛冰冷,如同没有打开地暖。苏渝食指别起一绺头发,看看沉默不语的三人,自己悄悄走到角落的落地窗边,望着庭院喷泉旁的常青松树。

片刻前阳光还好,这会儿却被一些浮动的云遮得严密。玻璃窗反射的棱棱光芒逐渐消失,房间闷在一片冬日黄昏黯淡的灰雾中,模糊了深红地板上的几片人影。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少时,沈耀辉先对沈渝修开了口。说话间,他手里的杯盖掉回瓷质茶杯上,发出叮当清脆的声响,“还在搅合什么?”

沈渝修嘴唇动了动,又觉得这种情况下的争辩,无论是什么内容都有些苍白,便自嘲地抿抿嘴唇,道,“爸,只是今天意外在家遇见而已。”

他顿了顿,像是很知趣地补充道,“文件您直接拿去公司吧,有问题再找我。没事我不会再来了。”

沈耀辉听了这两句话,脸色略微转晴,视线移到一旁站着的裴序身上,“你……”

裴序没正眼看他,目光都落在沈渝修身上。

沈耀辉一看他那个模样,咳嗽几下,厉声道,“你就不能学学你哥哥好的地方吗?!公司的事交给你,你不愿意学,非要学他那些不三不……”

不三不四的评价还未说完,他自己降了音调,连喘好几口气。苏渝见状,慢步走过来替他顺顺胸口,抬脸看着裴序小声帮腔道,“是呀,儿子。听你爸爸的话,别再和渝修这样下去……渝修在咱们家生活这么多年,是一家人,以后你们兄弟两个还要在家见面……”

话音未落,苏渝便被裴序刺来的眼神惊得心下猛跳,不由得捏紧沙发扶手,朝后缩了小半个身位。

“你妈说得对。”沈耀辉缓过气,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俩——!”

“兄弟?”

裴序终于侧过脸,看着几米之外的夫妇,点开手机的一支录音,随手扔到那张沙发上,冷冷地挑眉道,“你们说我跟谁是兄弟?”

第65章 冬日黄昏(2)

远处的云雾似有浮动,漏进一束光线,站在亮处的苏渝和沈渝修被镀上一层浅淡的、转瞬即逝的金红色。然而只是几秒,那些光就如同抽丝般徐徐撤离房间。天空彻底暗下去了。

同一时刻,在沙发上骨碌一滚的手机,屏幕自然一亮,像是加载完毕,一支十几分钟的录音开始缓缓播放。

那只通体纯黑的手机先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与摆弄东西的杂音,而后,某个陌生中年男人的骂声突兀地传出来,“我上次说过,你要问的事我都不知道!”

“还有你老魏,你,你诈我多少了,还想找个年轻人来敲一笔?你问我要那个名单时候怎么说的?以后一定会当从来没见过我!”

“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还找我,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混个……”

“干什么干什么,这么激动。”魏哥醉醺醺的声音冒出来,飘在会客室内,“哪是我敲你,我这是替客户办事——这位裴序,裴先生……哦,改叫沈先生吧……以后有得是钱,他要问的事儿从哪儿问不出来,这钱你不挣我还想挣啊,再说老子买不到粉吸。”他态度拿捏得好,发发狠就套起近乎,“来来来,老王,抽根烟……”

人声低了,像是交谈的两人与裴序离得远了一些,片刻,话声才重新变得清晰。

“有什么好问的。”那名医生大约抽上了烟,听得出很烦躁,“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

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沈渝修看了一眼房间内神情各异的人。沈耀辉面孔铁青,嘴唇颤动,低声念着一些辱骂对方不守信用的话,苏渝脸色卡白得像张纸,紧攥着丝绒质感的铁锈色裙摆,微微瞪着眼睛。沈渝修忽然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太好的预感。他以为今天来别墅是给这场家庭纠纷画上句号的,但此刻,望向近在咫尺的裴序,沈渝修隐约有种直觉,这不是结束,一切好像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