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第76章

作者:不是知更 标签: 年下 近代现代

那个位置正挨着堆叠的几本书的阴影,离桌沿很近。它就那样放在那儿,有点像是丢的,有点像忘记取走的,因为做它的人没把它套到沈渝修手上。

沈渝修看了一会儿,用指尖碰了碰,心口随之泛起些许疼,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裴序。

他记得他前一晚昏睡过去前说了一些话,无非是劝裴序,捎带手劝解他自己,不必再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与其耗费力气在一个死局里谋求生路,不如清醒一点,拨云见日,从局外人的角度看看,换一个会来得更轻松。

但现在沈渝修捏着戒指,又想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们还是局内人,看清醒了就会痛苦。

他站了片刻,左手拿着的手机无声地亮了,一闪一闪的,来电显示是邱扬。沈渝修吞咽一下,感觉声音没显得太过异常,才划开接听。

邱扬是来和他交代凑钱的事。所幸沈耀辉并未从中作梗,沈渝修和几个朋友拆借一番,加上邱扬从公司里挤出来的,勉强能填平那笔帐。

“你借这么多,以后怎么还?”邱扬问,“还有,你家里现在怎么样?”

“我找了中介,打算把A市的两套房子卖了。”沈渝修说。他名下多少有点财产,要不是转手需要时间,短期不易套现,也不至于闹到找人借钱的地步。

“好。”邱扬对好友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你家那个样子……以后不如常住这边。”

沈渝修把那枚戒指抓到手心,就像握着谁的手似的。他走回床边坐下,回答说大概吧。

邱扬听出他的消沉,忍不住隔着电话发表起对沈耀辉夫妇的委婉批判。沈渝修上半身陷在大而蓬松的靠枕里,莫名回想起裴序那句“我不是他们的儿子,你也不是”。

无父无母的事实是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宣告成立的,沈渝修此刻正在温吞地接受这个现实,“我跟几个朋友打声招呼,整理完搬家的东西,就过去。”

“买了机票告诉我一声。”邱扬说,“搬家啊……重要东西你自己带着吧,反正我开车。”

“谢了。”

“谢什么。”邱扬很爽朗地笑笑,“乔迁之喜,先说定,去我妈那儿吃饭啊。她问过你好几回了。”

沈渝修知道他在刻意缓和自己的心情,也跟着笑了,“行啊。”

邱扬碎嘴的劲儿犯了,絮絮叨叨地数起沈渝修搬过来之后得分管的公司业务。听他盘算不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沈耀辉的秘书。

沈渝修拿开手机一看,面无表情地放回耳边,继续等邱扬说完。

偏偏沈耀辉的秘书像铁了心一般,坚持拨了很多个。等邱扬切出去,沈渝修才皱眉按了接听键,对那头的人道,“是公司的事情就去联系我助理,他还没离岗。”

“……沈总。”他语气不善,对方态度立刻放得谦和,平声道,“沈董住院了,情况不好。”

沈渝修呼吸一顿,眉头拧得更深了一些。他正想开口,对方却抢先道,“裴序是在您那儿?他不接电话。”

沈渝修停了几秒,忽然明白自己那句未说出口的“哪家医院”有些好笑,便嗤笑着反问道,“他们让你来问我?”

秘书一愣,不知怎么沈渝修态度变得有些奇怪,讪讪道,“沈董想见一见他。”

“他找他儿子,找我干什么。”沈渝修低头凝视着手心的那枚深蓝色,说罢直接挂断了。

第68章 无常

挂完电话,沈渝修不得不承认关机是个好选择。他按着微微发烫的额头,发了条短信给常来打扫公寓的阿姨,要她来时带点食物,便倒头重新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发着烧,沈渝修翻来覆去地睡不好,睡到一半出了满身的汗,不住发冷,像躺在遍布湿冷青苔的地上。

中途他醒了片刻,像个游魂似的挣扎下床,吃了几口东西,吞了两片药。

药物带来新的困意,前一晚和裴序一些画面又变成了一个跳脱的梦。整个房间幽暗,裴序的脸却异乎寻常地清晰。他用惯常的姿势挟制,和沈渝修贴得很紧,自相矛盾地说“你能走到哪儿去”与“你想走就走”。

他们相拥着,门外却有人像悍匪一般,捶鼓似的砸门。裴序恍若未闻,嘴里叼着半支烟,一呼一吸间火星闪烁,燃烧的余烬掉到沈渝修的胸口。他偶然笑了一下,烟雾流散于肉体之间的方寸之地,轻盈,缭绕,然后沈渝修听见,一声很轻的“你走不了”。

但那句话被越来越激烈的敲门声冲散了。沈渝修猛地睁开眼,发现确实是有人在砰砰砸门。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眯眼适应客厅过分明亮的光线。原来又是上午了。

沈渝修瞟了眼玄关的监控,门外的人是蒋尧。他打开门,蒋尧见人好端端的,松了口气,“在家啊,怎么关机?你不知道多少人都快把你电话打爆了。”

“睡觉呢,关机清净。”沈渝修转身往沙发上躺,抿抿干燥的嘴唇,平淡道,“再说我都辞职了,还有谁会找我。”

“你不知道?”蒋尧拿杯子自己倒水,边看他边说,“你爸进医院了,情况特别不好。我家老头,庞家那位……平常跟你爸熟的都去看了。”

沈渝修闷不吭声,搭在沙发边缘的手略微一动,示意他递杯水过来。

“你怎么回事,跟家里闹翻了?”蒋尧转头道,“别管你爸以前对你怎么样,现在你可得抓紧,省得让人抢先。我刚问过我爸,你们家老爷子八成是——渝修,说句过分的,这是个机会。现在你们家除了你还有谁能管事?你好歹在公司干过几年,你接手,起码比那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小子能服众吧。”

沈渝修拿开玻璃杯,“你确定有那么严重?”

“我为什么要骗你。”蒋尧摊手,“对了,你不露面,你妈怎么没找到这儿来。”

沈渝修没回答他的问题,低头开机,在弹出来的一堆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里找到沈耀辉秘书发的几条。秘书措辞谨慎,只说苏渝精神状态很差,没办法主持事务,沈耀辉病情又不乐观,所以请他务必来医院看看。

沈渝修低头看着手机,没拿定主意,偏偏沈耀辉秘书像是一刻不停地打他手机,就这个空隙,电话又拨了进来。蒋尧伸头一看,催促他道,“赶紧接啊。”

沈渝修有些厌烦地撑着额头,慢吞吞地划开接听,“喂?”

“沈总!您总算接电话了。医院这边……”听得出秘书十分焦躁,刻意压低声音说,“沈董中风了,消息瞒不了几天,您赶紧来一趟吧。”

短短两天,沈渝修没想到再见到所谓的父亲,会是这种场面。

天气不佳,高级病房里暗沉沉的。内间外的沙发附近摆了几捧花和堆山码海的补品,花团锦簇,显得床上行将就木的沈耀辉,是房间内最为灰败的事物。

沈渝修站在床尾,不太仔细地扫了一眼。

他既不忍心,也不想看了。

秘书陪在沈渝修身边,小声交代来龙去脉。那天留在别墅的夫妻两人大吵一架后,沈耀辉叫佣人把苏渝关进楼上卧室,自己单独留在会客室,许久没出来。

再被人发现,已经昏迷多时。

“手术还好,但瘫痪免不了了。”秘书替沈耀辉工作近十年,语气里的担忧更像是出于自己未卜的前途,“夫人一直闭门不出,有几个董事听到风声来问了……公司那边,总得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