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车间往事 第9章

作者:等登等灯 标签: 近代现代

程郁闻言,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床上有静电,他头发软软地在空气里立着,乱蓬蓬摇摆,程郁皱着眉头眼睛朝上不悦地看着,然后伸手把头发抚平。

“车间里有,什么工具都有,要不去车间看看吧。”程郁说。

吴蔚然下巴朝窗外点了一下,道:“外边天都黑了,是不是不方便。”

程郁已经坐起身开始穿鞋了,他的拖鞋是棉质的,外边一圈毛茸茸的软边,跟他衣服的色系一样,是温暖的灰棕色。

“天亮了才不方便。”程郁似乎轻笑一声,道。

见吴蔚然一直盯着地上看,程郁也注意到自己地上摊着的行李箱,他皱皱眉头,蹲**合起行李箱,道:“你去穿衣服吧,我们现在就去。”

他们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程郁的手插在口袋里,天冷,没人说话,路上只有羽绒服摩擦的声音。做了半个多月的室友,今日是他们第一次抛开过往难堪的争执,平和地并肩同行。

吴蔚然主动开口问程郁:“车间里就有材料,之前你怎么没弄?”

程郁瞥他一眼,道:“不锈钢长管两米到四米不等,就算我拿回去了,一个人也装不上。”

吴蔚然深觉自己为了打破尴尬问了句蠢话,尴尬地笑了几声,为自己找补:“哈哈,原来是装晾衣杆,我本来想着找几米铁丝就行了。”

“钉子打进墙里,如果用铁丝的话,晾的东西太多,钉子承受不住会从墙上脱落,墙体本身也会裂。”

程郁像科学课上的老师似的给吴蔚然解释,吴蔚然明白自己又说了句蠢话,他再次干笑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以免多说多错,被程郁耻笑。

两个人到了车间,工房门已经落锁了,程郁拿起锁看了看,转身去工房旁边一排办公室其中的一间窗前伸手掏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串钥匙。

“工房钥匙都在主任那里,我们主任去外边学习了,是副主任拿着备用钥匙。他跟我师傅一个办公室,平时钥匙都挂在窗户上。”

吴蔚然皱眉,问:“这么大张旗鼓,不怕丢吗?”

程郁扭头好笑地看他一眼:“车间原材料每个月清算一次,有损耗是正常的,只要损耗在正常范围内就可以。我们只拿一根最短的不锈钢管,车间里这种钢管每个月正常的消耗量……”程郁歪头想了一瞬,道:“能给我们这层楼都装上晾衣杆吧。”

吴蔚然尚未开口,门锁咔哒一声,工房的门开了,程郁走进去打开灯,吴蔚然又大惊小怪地问:“还要开灯吗?”

“不开灯才叫小偷吧。”说话间程郁已经找了一根钢管,拿起来看了看,用抹布把上边的灰擦干净,递给吴蔚然,说:“拿着吧,就它了。我再找点其他的工具。”

程郁在车间里挑挑拣拣了一会儿,东西都一股脑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叮铃哐啷地响。吴蔚然拿着钢管问:“好了吗?”

程郁嗯了一声,趴在车床上,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吴蔚然探头过去,发现程郁是在填钥匙借用登记表。

“咱们不是偷偷来拿吗?怎么还写这个?”吴蔚然问。

程郁一边写一边笑,说:“生产区域四处都是摄像头,你怎么可能偷偷地来,再拿着东西偷偷地走。材料损耗的事儿没人计较,但是我来了一趟总得登记,不然后续责任……”大约是觉得这样跟他一句一句解释太费劲,程郁言简意赅地总结道:“看来你的安全生产条例学得不怎么样。”

车间里的灯有些泛黄,空旷的工房里他们讲话带着空荡荡的回音,吴蔚然手里的不锈钢管立在地上,比他还高小半个头。他撑在不锈钢管前,看着程郁促狭地笑他。程郁的眼睛大,即便笑着,圆溜溜的眼睛也只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瞳仁还是闪着光。

吴蔚然眯起眼睛,“他的眼睛比灯亮多了。”他想。

第9章

回去的氛围比来时热闹许多,吴蔚然照旧主动搭话,程郁对他的态度热情了许多。吴蔚然做的是揣摩人心的领导,体察出程郁态度的转变,反倒觉得有趣。

像吴蔚然这样的人,向来是旁人痴缠他、崇拜他、赞许他,不喜欢他的人至多是不理会他,像程郁这样跟他吵架,明摆着厌恶他的行为,还直言不讳讲明的,吴蔚然还没见识过。人总是有反叛意识,况且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总要想法子缓和关系,现如今同他在冷风里走一趟就能有这等效果,吴蔚然心情也好,与程郁聊天的态度就更好了。

生活区的路灯不是很亮,在路上投射出昏黄的一片影子,沿途绿化带里的树枝都光秃秃的,树叶早就落光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软垫。程郁伸手在低矮的灌木上拂过,口袋里的零件碰撞,叮当直响。

“我之前看你的模样,这么年轻,没想过你是搞机床的。”吴蔚然说。

程郁低头笑了:“我上的中专,学的就是这个,不光有我这样的在学,我们班还有女生呢。”

他说话时模样很稚嫩,提到班上同学也很兴奋,看起来脱离校园不久。吴蔚然在心里算了好半天,最后问他:“那你现在也就十七八岁吧。”

程郁又笑,“我二十啦!不像吗?”

问这话时程郁抬起头望着吴蔚然,路灯下他的模样很鲜活,眉眼都被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边,显得人毛茸茸的。吴蔚然盯着他看,这才发现他是天生的微笑唇,不论何时唇角总是上扬的,笑意温和柔软,唯有眼角处又一颗泪痣,显得多情而缱绻。

他是既适合微笑又适合落泪的相貌,多看两眼,心思就跟着飘了。

“不像。”吴蔚然如实地说。“看起来年纪太小了,面孔生嫩,人也脆生。”

程郁扬眉,问他:“说我面孔生嫩就算了,脆生是什么意思?”

吴蔚然心想,还能有什么意思,可不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口中自然不能这样戏弄程郁,老实道:“是说你长得水灵,胶原蛋白丰富。”

程郁扬起的眉毛又落回来,笑着道:“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这么老气横秋。”

吴蔚然连忙自我介绍:“我二十五岁。”

“那果然是没比我大几岁。”程郁说。

新年将至,云城依然没有下雪,路上干燥,天气干冷,唯有程郁的眼睛湿漉漉的,柔软,带着年轻人的鲜活气息。

吴蔚然还想再多问问程郁的事情,想开口的时候猛然醒悟过来,他对程郁的兴趣过分浓厚了,对程郁状况的好奇与打探也超出一般想要了解的范畴。这一般不像是吴蔚然会做的事情,他习惯于沉默地观察一个人,等待对方主动向他开口,随时占领主动权。

能做领导的人,掌控欲强烈,胜负欲更强烈,吴蔚然年纪轻轻,雄心勃勃,这等心态只会更胜。他及时刹车,警醒自己万万不能在程郁身上翻车。

撇开个人情况的话题,吴蔚然很聪明地和程郁聊了聊云城的天气,又说了几句食堂的坏话,便走到了宿舍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吴蔚然把钢管立在墙边,对程郁说:“接下来是不是得靠你了,技术上的事儿我不怎么懂。”

程郁走上前比划几下,说:“其实我也不怎么懂,不过安个晾衣杆的事儿好像和技术也没关系,照葫芦画瓢吧。”

吴蔚然给程郁打下手,程郁站在椅子上砰砰砰地装钉,装好晾衣杆以后,程郁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蔚然让他去洗手,程郁哼着歌便去了,看来装好晾衣杆让他心情大好,成就感倍增。

他们出门时程郁走得急迫,自己的房间没有关灯,吴蔚然向他的房间投去一眼,床铺比过往抻得整整齐齐的样子乱了不少,吴蔚然又想起程郁睡着时的模样,和现在哼着曲的程郁判若两人。

程郁已知的部分像扁平的透明人,一眼就能看穿,而那些很偶尔才会流露出的未知的部分,反而更让吴蔚然好奇。程郁和他过往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简单而复杂,单纯又忧郁,远看会觉得乏味平淡,唯有靠近了,才能被那种浅淡的滋味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