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崔道桓掌禁军之后,大力提拔崔氏子弟,许多与崔氏不合或不肯依附于崔氏的将领都遭到贬谪打压,仅上个月,就有三名大将被以各种理由削职。这也就罢了,崔道桓的那个侄儿崔铖,甚至仗着权势,奸污了其手下副将的新婚妻子,那新妇不堪受辱,回去后便悬梁自尽,那名副将去找崔铖讨要说法,也被崔铖以犯上的罪名活活打死。”
“不过崔铖此人,天生蛮力,武艺高强,也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此次夏狩,魏王那头黑熊便是他所猎得。”
宋阳问:“崔铖犯下这样恶劣的事,便无人敢管么?那崔道桓也不闻不问?”
张冲道:“崔铖自幼父母双亡,由崔道桓养大,崔道桓极宠这个侄儿,事后虽也象征性处罚了崔铖,但也只是罚俸而已,根本损伤不了崔铖筋骨。”
“不过,崔道桓忌惮银龙骑,也不敢将所有有力能的将领全部裁撤掉,近来倒是开始管教约束崔铖。依末将看,这也是治标不治本,萧王掌银龙骑,并不只重用萧氏子弟,而肯破格提拔有能力出身微寒的将领,这些年来,银龙骑猛将辈出,人才济济,可崔道桓只肯让崔氏子弟担任重要职位,仅此一点,禁军便永远比不上银龙骑。”
宋阳面露赞同:“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崔氏已经与燕王和燕北结盟,崔道桓有恃无恐,也在情理之中。”
“游说之事,将军一定要隐秘进行,切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张冲颔首:“先生放心,末将明白。”
已经临近午时,奚融吩咐侍从上吃食,张冲几人忙起身道谢,要落座时,张冲忽看着窗外道:“今日马球场好生热闹。”
小楼开着的窗既可看见芙蓉园,也可望见园内的马球场。
此刻,场内尘土飞扬,人影穿梭,显然正在进行一场十分激烈的马球比赛。
张冲笑道:“听闻殿下球技出众,也不知末将何时有幸能和殿下切磋一二。”
奚融也一笑。
道:“孤也期盼那一日早些到来。”
马球场上的确战况正激烈。
萧容和王晖各领一队人角逐,其他人都换了专门的骑服,但萧容依旧穿着那件玉色洒金宽袖大袍。少年世子身姿灵敏,宽袍非但没有妨碍起发挥,反而让其手法更显飘逸。
唯一比较惨的则是曹安成。
因角逐之中,曹安成不止一次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马球误伤,且那马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总算往他脸上飞,以至于最后一场还没打完,曹安成一张脸已青青紫紫,几乎肿成猪头,不得不由侍从扶下休息。
萧容看时机差不多,也懒得恋战,直接趁着中场休息功夫从球场一角策马而出,往一侧山坡上飞驰而去。
坡上长满青草,长坡一侧是芙蓉池,一侧则是大片草野。
萧容用力夹紧马腹,直奔事先已经选定好的一处缓坡,看准着地点之后,直接松开缰绳,脱离马鞍,任由身体借着颠簸之力坠落马下,往长着野草的缓坡滚去。
草地柔软,只要抱紧脑袋,就算他一路滚下去,也不会出大的差池,最多伤点骨头而已。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当真正从马上摔落一刻,萧容亦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他等着着地一刻的剧痛。
只要过了那一下,后面便不会很痛。
只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因他并没有落到草地上,而竟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与他一道滚下了斜坡。
整个过程,他只感到眩晕和急速跳动的心口,并未感到太大痛楚。
只那双手一直牢牢箍着他,并未让他触碰太多地面。
等两人终于停下,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方在耳畔响起。
“如何?”
萧容自然也未落在草地上,而是趴伏在对方身上。
他缓过一些,睁开眼,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英俊脸庞。
是奚融。
“如何?没伤到吧?”
奚融又问了一遍。
萧容摇头。
沉默了下,笑道:“我没事,多谢殿下。”
他想从奚融身上爬起来,但刚试了一下,膝盖便传来一阵酸痛,又跌了回去。
“伤着了么?”
奚融将他扶起,皱眉问了句,就要掀开衣袍,检查他伤势。
萧容伸手压住了袍摆,道:“我没事。”
“只是不小心磕了下而已,休息下就好。”
奚融显然不信,不由分说就要拿开他手。
萧容也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委屈和愤怒,越发用力捂住膝,道:“真的不必了殿下。”
“今日多谢你伸手相救。”
“但咱们既已毫无瓜葛,下一次,请殿下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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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京都(二十八)
崔燮站在高处,远远看着这一幕。
“那么高的坡,太子竟就那么毫不犹豫跳下去,不要命了么!”
跟着他身后,同样目睹了方才惊险一幕的一名世家子弟以不可思议语气道。
“想当年,大公子只是让太子为您铺纸研磨,太子都不肯,如今却如此巴结萧王世子,实在令人大开眼界,看来,这太子所谓傲骨,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名世家子弟有感而发,本意是奉承崔燮,贬低太子,然而话说完了,才意识到不是很妥当,再看崔燮脸色,果然隐隐散发出一些阴沉。
忙惶恐赔罪道:“大公子见谅,我不过信口胡说而已,太子显然是知道自己攀附不上大公子和崔氏,才试图去巴结萧氏。当年太子不也是因为拉拢大公子而不得,才突发疯病么。”
崔燮没有说话,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成拳。
另一边,萧容发完脾气,便低头不语。
奚融显然也没料到萧容会突然发脾气,准确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发脾气的萧容,松州山间的顾容随性洒脱,虽然对外人会露出张牙舞爪的一面,但在他面前,永远笑意盈盈,热情奔放,变成尊贵无匹的萧王世子“萧容”之后,少年纵然有高不可攀的高贵身份,在他面前,也一如往昔,温言笑语,奚融难得怔了一下之后,突然伸手握住了萧容左脚脚踝。
萧容脸色一变:“殿下你作甚!”
奚融道:“你脚被划伤了。”
萧容低头,果然见左脚罗袜上有血迹透出,但只有黄豆大的一小片,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想来是方才滚下来时不小心磕到了尖利的小石子。
这也算不得什么伤,因萧容都没有感觉到疼。
但奚融却神色凝重,不由分说脱掉他左脚上的靴子,又褪掉那层雪白罗袜,去查看里面伤处。
脚踝上果然被磕破了一小块皮,有血凝在破皮处。
萧容肌肤白皙,如玉无暇,那点血色便被衬托得格外刺目。
此刻被奚融大掌捏着脚踝,萧容动弹不得,也反抗不得,只能用嘴巴道:“一点小伤而已,没事。”
奚融没吭声,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先将血迹擦拭干净,又取出一个瓷瓶,拔开木塞,撒了些药粉到伤口上。
萧容认出,那正是他在慧济寺禅房里留下的那瓶伤药。
做完这些,奚融又从里衣上撕下一片干净布条,将掌中纤瘦脚踝整个缠了起来。
暗中围观的众人俱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显然难以想象,素以残暴闻名的太子,也会低下身段,给人做这种事。
崔燮一张脸几乎要沉得滴出水来。
莫冬带着侍卫赶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也一下呆住。
“我没事。”
“扶我起来吧。”
萧容没再让奚融帮忙,自己穿好靴袜,率先打破沉默。
莫冬应是,立刻小心将他扶起。
奚融也跟着站了起来。
萧容抬袖,垂目客气施一礼,道:“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莫冬才知世子从那么高的坡上摔下来平安无虞,原来是因为太子及时相救的缘故,心中极为意外,毕竟太子和五姓七望不合,众所周知,与萧王府更是毫无交集,当即也跟着郑重施一礼,向对方表达谢意。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世子无事就好。”
好一会儿,奚融道。
萧容没再说其他的,直接与莫冬道:“扶我回去吧。”
此地距离马球场尚有一段距离。
莫冬扶着萧容在前面走,两名侍卫牵着马跟在后面。
莫冬余光瞥见侍卫之后,奚融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走着,明明有马,却并不骑,而只是牵行,且并无任何东宫护卫随行,心中本能生出几分古怪和警惕,但转念一想,前面便是芙蓉池,太子出现在园中,多半是来此游玩踏青,跟他们走一条路再正常不过。
回到马球场,王晖等人立刻迎了上来,关切问:“世子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
萧容一笑,道:“本来准备去山坡上散散步,不慎摔了一跤,后面我就不上场了。”
王晖这才发现他是被近卫扶着,忙问:“世子摔得可严重?既如此,我们也不打了。”
众人纷纷附和。
萧容道:“只是扭了下脚,无妨,若因我之故扫了大家的兴,我心中反而过意不去,请诸位一定将最后一场打完。”
“我虽不能上场,却能观战。”
王晖顿时充满动力,道:“好,那听世子的。”
等众人散去,萧容方转头往后看了眼。
马球场建在整片空旷的草地上,微风拂过,草浪起伏,此刻除了值守侍卫,已经没有其他人影。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往帷帐走去。
莫冬取了水囊给他,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