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萧容摇头一笑。
“不用,很快就好。”
刘怀恩又道:“对了,今日不必去兵部交接事务了。”
萧容投去询问目光。
眼下会武在即,兵部每日都有大量文书,和门下省的往来应该不会断。
刘怀恩压低了些声,道:“你大约还不知道,外面出了桩大事,大理寺查出了此前在慈恩寺刺杀陛下的幕后主使。”
距离皇帝遇刺已经有一段时间,大理寺却迟迟未能审出真凶,近来整个衙署都是阴云密布,苦不堪言。
如今竟有了重大进展,确实是大事。
但刘怀恩神色十分凝重,显然事情并不简单。
萧容道:“这么大的事,大理寺应当不会轻易往外透露消息吧。”
“眼下想瞒着也不行了。”
刘怀恩摇头。
“你可知大理寺审出的幕后主使是谁,是多年前就该已经灭族的北蛮余孽,且更蹊跷的是,那名叫慧贤的和尚刚招供不久,前日夜里,便被人一剑割喉,在狱中灭了口。大理寺原本打算再审一审细节,揪出幕后主使藏身之处,再一并往上呈报,结果竟遇到这种倒霉事,消息这才传了出来。”
萧容隐约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北蛮余孽,七年前不是已经被太子亲自带兵剿灭了么?”
“没错,可大理寺那份供状之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这四个字,故而有人便揣测,太子当年带兵北伐蛮族,名为大义灭亲,实则欺君罔上,对自己的母族手下留情了,且现在大理寺怀疑,前日夜里潜入狱中、杀害慧贤之人,就是太子。”
萧容当即道:“这不可能。”
刘怀恩觉得小师弟语气过于笃定了些:“虽然我也觉得太子没必要亲自干这种事,可据宫门守卫密报,太子前日夜里并不在东宫,次日一早才回,大理寺昨日就此事询问太子,太子称自己夜里外出散心,可却无人作陪,无人作证,这不是太巧合了一些么。”
萧容出神片刻,问:“那太子……现在如何了?”
“陛下已下旨命三司审理此案,且今日会亲自驾临大理寺旁听,这会儿大约快开审了吧。”
刘怀恩看了眼天色。
“哦对了,我险些忘了,咱们门下省也要有人过去的。”
——
萧容跟着刘怀恩到大理寺时,专用于三司会审的明正堂里已经坐满人。
除了参与会审的三司官员,三省长官和各部重臣皆在,萧王和崔道桓分坐两侧,主审的大理寺官员只坐在偏席,原本属于主审官的位置,则坐着一身明黄龙衮的皇帝,魏王和晋王分别站在皇帝两侧,恭立侍奉。
崔燮亦一身绯色官袍,挺正坐在尚书省官员之中。
奚融眼下虽是嫌疑人,但一无实证,二来身份贵重,因而并不如普通嫌犯一般跪在堂中受审,而是坐在堂中的一把椅子里。
姜诚和宋阳、周闻鹤并无进入堂中资格,只能站在堂外等候。
以刘怀恩的品阶,还没有资格坐到三省重臣之列,故而进入大堂之后,萧容和刘怀恩一道,在靠后的两把空席上坐了。
此刻,几乎所有人目光都积聚在坐在正中椅中的奚融身上。
但奚融神色平静淡漠,丝毫没有被当做嫌犯的局促与惊慌。
待皇帝喝完一盏茶后,审案正式开始。
作为主审官的大理寺卿先面朝皇帝恭行一礼,陈述了一遍案情及案情疑点。
皇帝静静听过,视线投向仍坐在椅中的奚融。
“太子,对于三司的质疑,你有何话说?”
奚融方起身,恭敬行了参拜之礼,道:“七年前,是儿臣主动请缨,北伐蛮族,亦是父皇信任,才肯委于儿臣重任,儿臣不敢自诩大义灭亲,但儿臣能分清是非黑白,蛮族恩将仇报,撕毁合约,公然叛乱,有负父皇恩泽,罪不容赦。儿臣身为储君,岂敢因私情而阴奉阳违、置国法君命于不顾,何况,儿臣幼时曾随父皇生活在北蛮苦寒之地,亲眼见识过蛮人如何凶狠无情,又岂会对他们存有半分私情。故而对于三司对儿臣的质疑,儿臣不认,除非三司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这世上真的有北蛮余孽,证明儿臣真的与北蛮余孽有勾结,因这不仅是对儿臣的质疑,更是对父皇英明公正的质疑。”
皇帝默然听罢,问:“诸卿如何看?”
崔燮先慢条斯理道:“殿下虽说得恳切动人,却无法解释前日夜里的行踪,慧贤在狱中暴毙,殿下恰好不在东宫,而慧贤供述的北蛮余孽,偏偏又与殿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切,不是太巧合了么?殿下如何解释这个巧合呢?”
“不错。”
魏王立刻不掩幸灾乐祸附和:“虽然臣弟也愿意相信殿下是无辜的,但正如崔侍郎所言,前日夜里,慧贤遇刺之时,殿下身在何处?有何人可以为殿下作证明呢?就算是去酒馆买酒,也该有堂倌、酒店老板或其他酒客为证吧?这么简单的问题,殿下总不至于用外出散心来搪塞父皇和三司吧?何等机密事,竟要让殿下一介储君,如此费心隐藏行踪,连东宫的人都要瞒着呢?”
魏王虽有落井下石之嫌,但也确实句句在理。
崔燮更是好整以暇。
一时,所有目光再度集聚到奚融身上。
奚融唇角露出一抹接近讽刺的笑,道:“孤的确找不到人证证明孤身在何处,但魏王又有何证据证明,孤就是刺杀慧贤之人呢?”
魏王立刻扬声:“没有证人,便是无法自证了,这普天之下,还有何人与北蛮余孽之间有如殿下一般的亲密联系了?俗话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大理寺之中,不肯招供的也并不只有殿下一人,大理寺自有无数法子去审,殿下你当真要顽抗到底么?”
奚融显然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缓缓抬起一双寒眸。
“谁说没有人证的。”
一道清澈如玉声音紧接着响起。
“我可以证明,前日夜里,太子殿下没有去过大理寺大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皎然少年身影站了起来,环视众人,语调不徐不缓道。
是萧容。
第93章 京都(三十七)
整个明正堂都因这一幕一静。
魏王第一个变了脸,其余官员更是齐齐露出惊诧意外之色。
原本神色冷漠站着应对皇帝和三司问话的奚融亦明显愣了下,方缓缓转过头,怀着几分惊疑看向坦然站起的萧容。
负责主审的大理寺卿则小心翼翼觑了眼萧王所在,才敢问:“世子……这话是何意?”
“世子!”
奚融忽冷冷开口。
“孤与世子素无往来,还请世子勿要管孤的闲事!”
萧容没作理会,而是清晰重复:“我说,我可以证明,前日夜里,太子殿下并未去大理寺大牢。”
崔燮不明意味一笑。
“世子该不会要告诉大家,前日夜里,你在街上偶遇了外出散心的太子殿下吧。”
萧容慢悠悠回:“这么热的天,在大街上散步有什么意思。”
“前日夜里,太子殿下与我在玉龙台彻夜弈棋,把酒言欢,次日清早方与我一同乘车离府,此事有我的近卫可以作证。”
崔燮脸色立时一变。
堂中又是一片低低哗然。
刘怀恩亦惊愕瞪大眼,看向萧容,不明白小师弟这是唱的哪一出。
萧王世子和太子在玉龙台把酒言欢,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用天方夜谭来形容都不为过,若非经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根本无人敢相信。
谁不知道,眼下萧氏支持的是晋王。
如今萧王世子竟当众为奚融这个涉嫌谋逆弑君的嫌犯作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确然具有一定的信服力。
然而谁又不知——太子历来为五姓七望所不容。
众人面色纷变,连崔道桓都露出些许凝重色,崔燮拧眉,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接着冷笑:“既然如此,方才太子殿下为何不当众将实情说出,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因由?”
“这事怪我。”
萧容再度接过话。
“那日是我邀请太子殿下过府讨教弈道,怕被人误会,特意要求殿下不要将此事告诉第三人知晓,殿下宁愿被误解,也不将真相所出,看来的确是信守承诺之人。”
“不过眼下看来,我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否则不知有多少入崔侍郎一般的人,捕风捉影,以腌瓒目光看人。”
原本太子的嫌疑几乎可以说板上钉钉了,这一下,大理寺卿也颇为骑虎难下,换作其他人,他还能去审一审这供词的真实性,但对方是萧王世子,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质疑分毫,当下也不敢妄断,只能恭敬请示皇帝意见。
皇帝默了默,看向萧容:“容容,你所说之事,可当真?”
萧容恭敬回:“微臣不敢欺君。”
皇帝凝神想了须臾,点头。
“看来,太子的嫌疑可以暂时洗清,至于北蛮欲孽之事,便由大理寺会同刑部一起查证吧。”
“北蛮欲孽之事,不可小觑,太子,你也暂留在大理寺,配合大理寺做完调查,再行离开。”
奚融应是。
两部官员亦起身应是。
皇帝起驾回宫,官员们依次退下。
出了明正堂,崔道桓方饶有兴致与萧王道:“彻夜弈棋,当真是好兴致,真是没想到,世子与太子竟有如此深交啊。”
“不过,老夫不得不多嘴说一句,东宫城府深沉,性情狠辣,可不是晋王那样乖觉听话的,世子年少,难免受人蛊惑,萧王爷还是及早防微杜渐为好。”
萧王淡淡道:“萧氏内部的事,就不劳尚书令费心了,免得尚书令鬓边又平添白发。”
——
烈日当空。
萧皓过来时,萧容正直直跪在英华堂外空地上。
仆从早已远远避开,空荡的玉龙台上,只见少年一人身影。
萧皓叹口气,直接进了英华堂。
萧王背对日光,站在室中。
“景明,这是——”
不等萧皓说完,萧王便冷冷道:“让他跪着,谁也不准开口求情。”
萧王语气里是罕见的沉怒。
萧皓不禁又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