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奚融一怔。
萧容趴在他胸口轻声说:“要是抱着阿狸,我就没法抱着殿下了。”
“容容。”
奚融只觉心肝都颤动了下。
不禁也伸出手,轻轻抚在少年世子轻薄背脊上,抬目,看着上方精致昳丽眉眼,一时仍觉是在梦中。
“我这么抱着殿下,殿下会不会觉得很热?”
萧容再度问。
奚融想,他就是真被蒸死热死,也绝不会有半分怨言的。
“要是热,殿下就忍一下吧。”
如此想着,就听上方人霸道不讲理道。
奚融不禁再度失笑。
“不热,可以往上来一点,趴着会更舒服。”
平日以冷酷不近人情著称的太子殿下宠溺道。
萧容便真滑溜的泥鳅一般,顺杆而上,往上爬了爬。
如此,他一抬头,几乎就能抵住奚融下巴。
这在梦中也不曾出现的美好画面固然令人恍惚沉醉,但奚融的理智也在逐渐回归。
“容容。”
他再度轻声唤了句。
“你到底——”
奚融打算谈一谈正经事。
萧容却打了个哈欠,仿佛困极。
“殿下,我好困。”
“让我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这接近于撒娇的语气让奚融只能暂放下念头。
他们已然如此。
明明同在京都,却仿佛隔着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楚河汉界。
便是放纵一夜,也无妨的。
便是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他也认了。
奚融任由情感战胜理智,想。
身上人大约是真的困了,很快有平缓呼吸声自下方传来。
热乎乎的气息,就那般扑在胸口衣料上,让奚融一颗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这一觉,萧容睡得很沉。
一是因为风寒未彻底痊愈,二是因为抱着的滚热胸膛,让他十分心安。
因为睡得太沉,萧容罕见做起了梦。
梦中是许多年未曾梦到过的永宁寺。
竹木成荫,曲径通幽,尚且年幼的他刚在后山和一群小和尚玩耍完毕,走在回禅房的路上。
“王爷刚平定陇右道叛乱,这回和燕北军争夺相州府的驻军权又是一场苦战,也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交谈声从山石后传来。
“那燕雎已经霸占着整个燕北,还要把势力扩张到相州,以后这京都,岂不也要在燕氏这头恶虎掌控之下!”
“那有什么办法,那燕雎本就是猖狂自负的性情,眼下陛下初即大统,朝局正是不稳,自然越发横行无忌,此时趁火打劫,再正常不过。再者,王爷能护送陛下顺利从蛮族回到京都,很大一个原因便是燕北方面没有强势阻拦,燕雎便是仗着这份所谓‘从龙之功’为所欲为,王爷自然不能让其得逞。”
他不禁停下脚步。
因识出,正在暗处交谈的两人,正是昨日奉萧王之名过来给他送东西的两名银龙骑将士。
萧王很少派人过来,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二人爱答不理的,心里其实十分高兴,父王并没有忘记他。
故而这两日心情出奇好,还大度把侍卫送来的糕点分给了寺里的小和尚一起吃。
侍卫声音还在继续。
“燕雎刚继承燕王之位,正是势头强劲之时,且出了名的用兵疯魔,也不知王爷能不能赢了这一仗。”
“怕什么。”
另一人忽然用奇怪的语调笑了一声。
“王爷不还有一颗小棋子放在这寺里么,有这颗小棋子在,何愁王爷大计不成。”
“你是说……”
“嘘,小声些,若不是为了牵制燕北,你当王爷为何要留着那孽种,还让那小孽种做萧氏的世子……”
今日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小小的他紧贴廊柱,忽然觉得浑身冰寒。
他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下,一个路过的老和尚关切叫了叫抱膝坐在地上、用力缩成一团的他,他方头也不回,跑回禅房里,将案上写了一半的信全部撕成碎片,然后趴到床上,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呜呜哭了起来。
那日,他哭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哭断气,只觉满心满腔都是委屈。
“容容!”
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哭断气的时候,一道低沉略带焦急的呼唤,穿破黑暗和禅房令人窒息的空间,贯入了他耳中。
萧容悚然惊醒,怔怔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并非置身于永宁寺的禅房里,而是贴着一方滚热的胸膛。
奚融睡觉时习惯留着一盏灯,因而此刻床帐内也漫着淡淡微光。
“容容?”
奚融看着萧容满脸泪痕,紧张而关切问:“怎么了?还难受么?”
这下萧容彻底清醒过来。
紧接着,就生出一种丢脸之感。
他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在梦里哭鼻子,且还是当着奚融的面。
丢脸。
实在太丢脸了。
萧容忙胡乱擦了擦眼睛,带着点鼻音道:“没事,做噩梦了而已。”
奚融显然也有些意外,接着认真沉思片刻,道:“我听太医说过,这样趴着睡觉是容易魇着。”
他直接起身,将萧容抱回里侧躺着,然后下床倒了盏温水过来,递到萧容手里。
大约在梦里哭了不短时间,萧容嗓子还真有些干哑,握着茶盏,乖乖喝了两口水,颇有些不自在抬起眼:“打扰殿下休息了吧?”
奚融笑着摇头。
“我只是好奇,你做了怎样的噩梦,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哦,也没什么。”
萧容含混敷衍过。
在奚融进一步追问前,伸手,把茶盏递了过去。
“我还想喝。”
奚融果然立刻接过杯子,转身去续水。
次日一早,两人一道在东宫用了早膳,奚融去上早朝,萧容则称要先回萧王府换官袍,再去门下省。
如此,便不能顺路了。
奚融本打算再趁机问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每当一提到此事,萧容就转移话题,含糊其辞。
早朝耽误不得,奚融只能先行出发。
萧容也牵着马,往宫道另一边走去。
萧容先到门下省请了三日长假,便去朱雀大街上打听可以赁房子的地方。
听说萧容是在京中做官,牙人十分热情带着萧容看了几处环境地段都不错的宅子。
萧容委婉表示自己囊中羞涩,请牙人介绍一些更便宜的。
“不过住在太远,每日上值可是要来回奔波不少路的,小郎君若是不介意和其他人一起合赁,我倒是有几处不错的介绍给小郎君。”
牙人带着萧容来到一处宅子前。
宅子位于朱雀大街后一条巷子里,自然是寸土寸金的地段,门前栽着柳树,环境很是清幽,内里布局也明亮宽敞,价钱比单赁一座大宅要便宜许多,京都房价贵,很多官员都会选择和相熟的同僚合赁。
为了方便租赁,宅子中间砌了一道矮墙,以一道月洞门连通。
“这么好的宅子,怎会空到现在?”
听牙人说此处已闲置半年,萧容问。
牙人道:“既是做这行当,我也不瞒小郎君,住在隔壁的,是个十分矫情的主儿,来头也大,平日吆五喝六,最爱摆架子,之前的赁客既受不了他的坏脾气,又不敢得罪他,都是住了不满一月,就搬走了。”
“小郎君若是也介意此事,我也可另为小郎君找其他宅子。”
萧容问:“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牙人也不掖着:“魏王府中客卿,据说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
萧容想了想,一笑。
“那我就赁这里了。”
牙人喜出望外,当场就与萧容签了契书。
因并不确定会不会在此长住,且大概率不会长住,萧容先签了三月赁期,待牙人离开,就到屋子里收拾行李。
他这次离家,只带了一身官袍,两身换洗衣裳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萧容着重安置了一下和随身衣物装在一起的养着四只宝贝的小瓷罐,将瓷罐放在了日光照不到的阴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