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萧容昨日淋了雨,本就有些发热,早上灌了一碗姜汤才好了一些,此刻也不知是心神收得太紧还是坐的时间有些长,感觉身上又有些发冷。
但在这种狼窝虎穴里,他自然不能示弱,因而只暗暗咬紧牙关,挺直肩背,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不适或虚弱之态。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久,外边忽传来说话声,萧容原本垂头坐着,因为对抗冷意,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混沌和犯困,闻声一个激灵,立刻坐正。
房间门开着一角,廊下亮着昏光灯光。
萧容偏头,隔着那一角空隙,看到那名老仆正恭敬站在廊下,躬身垂首,禀报着什么,对面站着一道玄色蟒服身影。
萧容用力捏紧拳。
说话声很快消失,接着一人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萧容挺直坐着,死死盯着面前的食案,隐在袖中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指节都轻轻颤抖起来。
“怎么都没吃?不合胃口么?”
来人在食案前停下,立了片刻后,问。
“燕山!”
没有等到回答,燕王扬声唤了声。
燕山立刻进来。
“怎么回事?”
燕王皱眉看着案上完好未动的食物,看起来不悦至极。
“让膳房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拿了托盘进来,将案上食物一一收起,退了下去。
燕王看着沉默坐着的少年,慢慢露出个笑脸。
“我让他们重新做,做到你满意为止。”
“不用了。”
萧容自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慢慢抬起头。
“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燕王搁下马鞭,很随意在食案对面坐下。
“正事?吃饭不是正事么?”
萧容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前情景,和想象中的讯问截然不同。
也许,这只是迷惑他的方式,先给他一颗甜枣,令他卸下防备,放松警惕,套出他的话,再将他推入地狱。
燕雎坐镇燕北多年,深谙用兵之道,自然也深谙攻心之道。
然他也熟读兵书,岂会被他这点伪善伎俩迷惑。
萧容心一横,拿定主意,抬眼,第一次隔着如此近的距离,直视对面男人的脸。
在燕北大营时,他的身份只是一名伤兵营最末等的医童,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威震四方的燕王,偶尔几次,也是隔着很远距离遥观。
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燕雎,大约就是有次大战结束,一名将官神色惶急冲进伤兵营,一把抓起老军医肩膀:“王爷受伤了,快跟我去中军大帐!”
他恰好跟在老军医身边拣药,老军医脸色骤变,立刻命他提起药箱,跟着一块过去。
到了中军大帐,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一群全幅武甲的大将围着躺在胡床上的燕王,脸上俱是焦惶,见军医过来,立刻让开通道。
据说燕王是为了救一名大将,左胸中箭,箭距离心口很近,伤势十分危急,那名大将正跪在榻前悔恨自责。
“要哭出去哭,本王还没死呢。”
榻上人闭着眼,不耐烦说了句,那将领立刻吓得止住哭声。
老军医来到榻前,迅速查看了伤口,准备拔箭,他则跟着后面负责协助老军医,帮老军医及时递上需要的东西。
隔着人群,他第一次看到燕王的脸。
和想象中很像,威严,冷酷,身量十分高大威猛,仿佛原野上的雄狮,又有些不一样。
那日他不记得老军医是如何凭着精湛医术、冒着九死一生危险成功拔出那支箭的,他只记得,整个过程,那人一声未吭,箭拔出一刻,喷薄而出的血溅得四处都是,他脸上也溅了一滴。
此刻,在这间房里,萧容看得很清楚。
大约是没有重伤在身,面前男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英毅年轻一些,但离得近了,萧容看到,他鬓角有零星灰发,介于白与黑之间。
萧容直视那双令无数异族人闻风丧胆的狼戾目,道:“景曦就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你立刻带着你的部下离开京都,滚回燕北。”
室中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燕王“啧”一声。
“这么凶呀。”
“萧景明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第114章 良宴(九)
萧容淡淡道:“你不必同我玩言语游戏,我早已离开萧氏,我的所行所为与萧氏没有任何关系,明早之前,你若不离开京都,就等着给你的宝贝义子收尸吧。”
“哦。”
燕王从善如流点头。
“你倒是计划得挺周密啊。”
“不过——你怎么敢确定,区区一个景曦,就能让本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呢?又是谁告诉你,景曦是本王的宝贝的?”
萧容在心里冷笑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此人竟还想用这种拙劣的战术来混淆视听。
且不论燕王宠爱十三太保景曦,整个燕北大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燕雎不在乎景曦性命,怎会大半夜动用重骑将他拘来此地。
便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燕王摸着下巴,仿佛在思索权衡。
“本王为了此次会武,可是做了很多准备,如此被你胁迫离京,本王颜面何存,燕北威望何在。”
“这样吧,离天亮还有挺长时间,你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谈如何。”
“我不吃,也没时间与你耗。”
萧容毫不犹豫道。
燕王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你不吃,本王得吃啊,你也瞧见了,本王刚刚忙了一晚上的事,连口热乎的饭都没吃上呢。本王饿着肚子,如何与你谈条件。”
他又是这种仿佛哄骗稚儿一般的语气。
萧容不禁心一沉。
想,燕雎果然比他预想得难对付的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景曦都已经危在旦夕了,此人竟还能若无其事在这里演戏。
他才不信,燕雎此刻能吃得下去饭。
不肖说,其中肯定酝酿着更深的阴谋。
难道燕雎已经派出大军去搜索景曦下落,才故意在这里与他拖延时间?
但不可能。
他已让冯重将景曦转移,无论崔道桓还是燕雎都绝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
“燕山!”
萧容思绪急转的功夫,燕王再度扬声一唤。
燕山立刻进来。
“王爷,膳房已经重新备好了饭食。”
燕王点头。
“呈上来吧。”
燕山无声退下,很快带着两个仆从端了东西进来。
大约燕雎在场,饭食比之前丰盛许多,大盘小盘直接摆了满满一案,荤素点心粥汤皆有,那老仆还端上来一壶新烫好的酒。
“王爷,小公子。”
老仆将银箸分别递到燕王和萧容面前。
燕王给自己倒了盏酒,看着对面挺直坐着一动不动的少年,笑道:“怎么不吃,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没一样合你的口味?”
这样堪称温情的场面并未令萧容有任何动容。
因他知道,对方伪装出一副如此和善之态,不过是为了景曦罢了。
好不容易压下的冷意再度席卷而来。
萧容抿了下唇,直接站了起来,看着晃动着烛影的地面。
“不要耍花招了,我不会上你的当。”
“要杀要剐,还是要景曦的命,你说句痛快话。”
老仆还未退下,听了这话,惊愕了一下,大约还从未见过第二人敢如此和燕王说话,忙不迭道:“小公子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若是饭食不合口味,老奴再让他们去重做便是。”
燕王慢慢搁下酒盏。
睨着燕山问:“奚家那个小子是不是还在外头?”
燕山点头。
“是,王爷。”
燕王随意一抬手:“传本王令,先卸掉他一条胳膊。”
燕山一愣,旋即应是。
萧容脸色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