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也不知奚融现在情况如何了,原先他要忙着寿山营战事,稳定萧氏内部,无法脱身,现在萧氏的事不必他再管,萧王也确然平安归来,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去找奚融,和奚融并肩作战了。
但这个答案,他自然不会告诉萧王。
除了奚融,他也有些担心还在宫中的齐老太傅。
自然,主要是奚融。
以齐州齐氏的影响力,魏王和崔氏就算逼宫也绝不敢轻易伤害齐老太傅。
且萧王回来,晋王和王氏势必要支棱起来,成为奚融又一强劲对手。
帝位之争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如果奚融不能成功,他宁愿和奚融一起赴死。
“回我自己的居所。”
萧容模棱两可答。
左右萧王也不会深究。
出了门往哪边走,全凭他自己决定。
“你的居所,不就在玉龙台,在凝晖堂旁边么?”
萧王道。
萧容正琢磨,听了这话,一时没明白萧王的意思,下意识抬起眼。
萧王抬了下手。
“过来,坐近一些。”
榻边摆着两个矮凳,想来是萧皓和府医刚刚坐过的。
萧容进来后,一直远远站在靠近屏风的地方。
听了这话,不知萧王有何深意,只能走近了一些,但并未挨着矮凳,只在距离软榻几步远的簟席上跪坐下去。
萧容甚至还有功夫想,这么近的距离,萧王总不至于是为了方便随时给他一巴掌。
虽然从小到大,萧王再动怒也从未往他脸上招呼过。
且被他收拾过的老东西们还等在外面,尚未有机会来告恶状。
因为怀着这点揣测,在萧王手突然伸过来时,萧容下意识躲了下。
空气突然无比安静。
萧王手停在半空,看着垂袖而坐的少年:“你叔祖说,这段时间你坐镇府中,将族务和军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平祸患,安人心,让萧氏平稳度过了动荡,如今父王刚回来,你就要走,是萧王府太小,容不下你,还是父王碍了你的眼,让你待不下去?”
萧容一怔,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萧容说不出口,便没有吭声。
萧王继续道:“你叔祖还说,从昨夜到现在,你一直带着侍卫守在府门前,殚精竭虑,片刻未眠,你现在离开,让父王如何放心。”
萧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应该有些狼狈。
他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裳,仍穿着昨夜守门的素色宽袍,也未净面梳洗,想来整个人跟刚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小花猫差不了多少。
“我没事,叔祖大惊小怪而已。”
萧容低声道,并不着痕迹把破损的衣袖往里藏了藏。
他在萧王面前要强惯了,自不肯有丝毫示弱。
“真的没事么?”
萧王再问。
萧容点头。
默了默,又道:“有两件事。”
“什么事?”
“我自作主张,把白鹿书院的学生和祁秋雨留在了王府暂住,我会尽快给他们安排其他住处的。”
“另外,我把议事堂弄得有些乱,我也会尽快收拾好的。”
“还有呢?”
萧容摇头。
萧王:“既然没有,眼睛为什么红了?”
萧容扭过头,抿紧嘴巴,维持倔强姿态,任由一颗颗滚烫泪珠自眼睫扑簌滚出。
“外面风大,进沙子了而已。”
“我去洗一下脸。”
萧容起身就往外走。
“容容。”
萧王声音复响起。
“这些年,是父王对不起你。”
“父王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坠落崖底的这段时间,父王几乎每日每夜都在想,当初将你带回京都,是否真的是父王错了。”
萧容脚步倏地滞住。
萧王声音还在继续。
“父王既后悔,又不后悔。”
“悔的是,将你带回京都,却未尽到人父之责,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不悔的是,你是父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因为你的存在,父王这些年不至于孤寂一人,无事时只能对着你祖父的牌位出神。你是从父王腹中出来的,即使知晓将你带回京都同样存在风险,父王也不舍得将你交给其他任何人养育。”
萧容背对着萧王没动,但肩膀已经在轻轻颤抖。
“过来。”
萧王再次道。
这次,萧容转过身,慢慢坐回,双睫已盈满泪痕。
萧王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怨怪父王,其实你怨怪得并无错。”
“以前的事,你叔祖应该与你讲过一些。”
“先帝朝时,萧氏势弱,你祖父和大伯二伯因不肯屈从于崔氏为首的大族,被构陷入狱,最终惨死。我为了避祸,也为了寻找出路,只能陪同当时还是皇子的奚珩远赴蛮族为质。我原本的打算是结交蛮族,利用蛮族力量帮助奚珩夺位,重返京都,可惜当时蛮族内部有话语权的几个贵族内斗厉害,难以统一,我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燕氏世代镇守北境,兵强马壮,但也因兵力太强,深受先帝猜疑,世家打压,燕雎当时还是燕王府世子,年轻虽轻,但屡立奇功,在燕北军中已经有很大话语权。我以利相诱,说服燕雎与我合作,起先,我们只是分享情报、相互利用,后来几次出生入死,渐渐生出了情谊。有次我不慎中毒,只能服用蛮族一种巫药解毒,燕雎潜入蛮族王庭,盗了许多巫药出来,因为不确定哪一种是解药,我只能将其中两种极为相似的丹丸全数服下,不料其中竟有一种可令男子生子的丹药。”
“我与燕雎都非囿于礼教世俗之人,木已成舟,便坦然接受,后来有了你,燕雎欣喜若狂,特意推迟了几场重大战事,等你降生。”
“你出生之后,我仍需不时回蛮族经营,为了方便照顾你,燕雎便将你带回了燕王府养着。当时北地并不安定,蛮族虎视眈眈,各地叛军四起,燕北常有各方眼线出没,为了掩人耳目,无论在燕北军内部还是对燕氏族内,燕雎都不敢声张你的存在。”
“后来先帝暴毙,京都大乱,在燕雎的帮助和掩护下,我顺利带奚珩离开蛮族,回到京都,助奚珩夺权,登上帝位。”
“我要长留京都,燕雎不能离开燕北,关于你的去留,我与燕雎起了争执。新朝初立,边境不稳,随时可能爆发战事,我不同意将你留在燕北,燕雎争不过我,只能答应。当时我与他俱已封王,若你身世曝光,必会引来无尽猜忌与祸患,为了你能平安长大,我与他约法三章,不能透露你的身世,无我允许不能随意入京看你,更不能言而无信,偷偷将你带走。”
“我知此事对他不公,但在当时情况下,我只能如此选择。”
“其他事他都算守诺,唯独入京一事上,他屡屡不经我允许,私自入京潜入萧王府看你,被我训斥多次。”
“回京之后,我与燕雎矛盾越来越深,后来薛建在陇右道举起反旗,我要率领银龙骑去陇右平叛,那时燕北也在打仗,我实在无信任之人可托,权衡之下,暂时将你放在了永宁寺,因永宁寺主持曾与我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命旧交,且永宁寺所在洛地,是相对安稳富庶之地。我原本打算平定陇右道叛乱之后就接你回去,不料燕雎丧心病狂,要南下占据相州府,公然挑衅朝廷,银龙骑刚经历一场大战,不可能是燕北铁骑对手,为了速战速决拿下相州府驻军权,我想到了昔日曾在蛮族得到的一种蛊虫——双生蛊。”
“双生蛊本身无害,但能以母蛊牵制子蛊性命。你是他唯一血脉,这世上能制他之人只有你。自那之后,我与燕雎彻底决裂。”
“大错已成,你恨我怨我,皆是应当的,但燕雎自始至终,都是疼爱你的。容容,在这世上,你仍有一个疼爱你、值得你信赖的父亲。”
“你若愿意,可以随燕雎去燕北,做燕北的世子。”
“若不愿,萧王府也永远是你的家。”
室中静寂,只有少年颤抖抽泣之音。
“莫春。”
萧王唤了声。
莫春无声进来。
萧王道:“去打盆水来。”
“是,王爷。”
莫春始终低头,领命去了。
很快,送了一盆清水和一条干净的帕子进来,放到软榻上的小案上。
萧容仍在倔强盯着斜前方雕花窗上的花纹看,眼睫忽一凉,仓促转过头,就见萧王正俯身,拿着浸过清水的帕子,给他擦脸。
四岁以前,他经常跑进萧王办公的地方,缠着萧王,在萧王身上撒娇耍赖不肯下来。有时会打翻砚台,把自己弄成一只小花猫,萧王便会停下公务,用帕子浸了水,给他擦掉脸上墨痕。
七岁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萧王。
萧容立刻道:“不用……”
下意识想躲开,被萧王按住了肩膀。
萧容只能一动不动,任由萧王动作。
萧王一丝不苟将少年脸上泪痕和污痕悉数擦干净,把小花猫变回白白净净的小猫,才松开手,让莫春进来,将水盆端了出去。
“宫里情况如何?”
等莫春再进来,萧王问。
莫春看了眼萧容,明白萧王多此一问的目的,道:“太子已经收服禁军,拿下宫城。”
“另则,太子调了西南驻军入京,此刻已在寿山营外。”
“准备一辆马车,送世子入宫。”
在萧容起身前,萧王先一步吩咐。
莫春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