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签字。”
奚融道。
顾容指着右下角:“我签了。兄台你看。”
“不算,那是什么鬼画符,我不认识。”
“…………”
顾容只能老老实实又把名字写了一遍,最后按上手印。
奚融伸手捡起纸,从头到尾扫了眼,还算满意,点头道:“你字写得挺漂亮,怎么以前不好好写?”
“嗯?”
顾容不是很理解。
他以前何时不好好写了。
奚融却没多解释,将纸折起,放入怀中,道:“东西我收着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下辈子变成小狗,我是不会救你的。”
“公子,一切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姜诚恭敬声音自外传来。
“你早些睡,不必送了,我走了。”
奚融简洁道,寒眸凝定片刻,终于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再无停留,大步朝外走了。
打开屋门,现身屋外一刻,奚融眼底已恢复惯有的冰寒霜意,以及杀意。
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恭立在院中,侍卫和暗卫们则侯在院门之外。
所有人都明白,今夜,他们将追随主君开始新一轮的生死搏斗,去搏那一线生机。
这样的处境,对于东宫上下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可称熟悉。过去许多年,太子奚融便是凭借远超常人的顽强毅力,一次又一次绝地求生,在大安朝堂劈开一条血路,做成了一桩桩在世人眼里几不可能完成的事。便是宋阳与周闻鹤这样的文士幕僚,关键时刻,也是可以提起刀砍人的。
“出发吧。”
奚融负手立在阶上,玄色袍摆被风吹得猎猎飞扬,俊美面孔刀削斧刻一般,在疏淡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弥漫着锐利的冷酷,淡淡吩咐一句。
众人恭敬应是。
奚融大步往院外行去。
暗卫已经在牵马恭候。
见太子出来,立刻单膝跪下,请太子上马。
奚融翻身上马,其他人亦跟着坐上各自坐骑。
奚融挽着缰绳,驻立片刻,到底还是偏头,朝里看了眼。
木屋门敞开着,一身蓝袍的小郎君,仍盘膝坐在草席上,清瘦身影浸在一室昏光中,不紧不慢地饮着酒。
宋阳与周闻鹤早看出殿下待这小郎君非同一般。
这座山间木屋位置荫蔽奇巧,正常情况下,他们完全可以留下来作为藏身之地,但殿下却执意冒险离开。
周闻鹤原本担忧这小郎君见过殿下,刘府那边又出了高额赏金搜寻殿下踪迹,想向奚融提议直接把人一道带走,免除后患。
他也知,对方是殿下救命恩人,他有如此险恶想法,实在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不配为人,然而身为幕僚,他又不得不设身处地为主君安全考虑。
毕竟,过去那些年,殿下遭遇了太多背叛。
是宋阳阻止了他。
“殿下若有此意,何用你来提。”
“殿下宁愿连夜离开也不愿牵累那小郎君,又岂会带他一道涉险。这话你千万不要提,否则那小郎君但有分毫闪失,你都脱不清干系,也会彻底失了殿下信任。”
“若有人敢伤害他,孤定斩不赦。”
奚融收回视线,强压下眸底迅速涌聚起的浓重赤色,冷冷落下一句,便当先策马而去。
众人凛然应是。
周闻鹤与宋阳对望一眼,满是庆幸,揩了揩额上冷汗,也紧忙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
伴随着马蹄声离去,木屋也彻底恢复寂静。
顾容展袖坐在草席上,又灌下一口酒,终于抬眼,看了眼门外阒然夜色。
浓云不知何时散去,月光再次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在小院空地上落下一片银白,春虫便蛰伏在那大片银白与幽谧的草丛间,发出一声声叫嚷。
如此,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过去两年,顾容都是在这样的安静里度过,也早已习惯这样的静,兴致来了,或者单纯无聊了,或者看书看累了,像这般彻夜饮酒,醉了直接倒在草席上睡一夜更是常有的事。
但今夜,顾容却觉得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他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心里就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也不会放在心上,看月色不错,便拎起酒坛,出了木屋,直接盘膝坐在门槛外面,继续喝起酒来。
花狸猫游荡回来,跳到主人身边,安静趴伏在地上打盹儿。
一人一猫,都被月光笼住。
一直到喝空一坛酒,院子里起了冷风,月亮复被云层掩住,再也无法赏景了,顾容方搁下酒坛,长长伸了个懒腰,抱起趴在一旁的花狸猫,把屋门简单上了锁,才回了用来睡觉的石洞。
石床上尚摆着两个枕头,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顾容收起其中一个,不由想,今晚睡觉肯定没有那么暖和了。到明日,被褥也别想维持这么规整的模样了。
没办法,每日叠被子这种事他实在做不来。
太麻烦了。
如此想着,顾容捞起里侧自己的枕头,准备挪到中间,让石床恢复原样,移动间,动作忽一顿。
因那属于他的枕头下,竟然压着一沓银票。
顾容拿起数了数,足足有十多张,每张面额都高达五百两银子。
是何人所留,显而易见。
顾容不由一愣。
对方匆忙离开,竟然还给他留了这么多银子。
一向没心没肺的顾小公子难得心情复杂,头一次对天降的“横财”沉默了。
但因为喝多了酒,顾容又的确控制不住有些困了。
将银票妥帖收起,便脱了外袍,抱着花狸猫钻进了被窝里。
大约外头起了风,今夜的阿狸的确不够暖和,连皮毛的触感也和前两日略有不同,顾容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将被子裹得更紧。
好在有酒意催助,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顾容是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的。
睁眼坐起,才发现外面尚一片青黑,正是黎明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刻。
拍门声还在继续,似乎还伴着焦急的人声。
顾容不免奇怪,这么早,天还没亮,谁会来敲他的门。
但这样的动静,必然是有急事,顾容不敢耽搁,迅速下床穿好衣袍,打开屋门去查看情况。
刚到院子里,顾容便脚步一顿,皱眉。
因原本安静沉睡的山体,此刻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隐约的震荡,以致群鸟惊飞,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张皇尖叫。
花狸猫亦竖起尾巴,警惕环顾四周,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拍门声一阵紧似一阵,还在继续。
顾容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待看清外面的情景,却是一怔。
“小郎君,你终于醒了!”
正卖力拍门的三人几乎同时惊喜道。
天色尚一片晦暗,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本应已经离去的奚融。
后面则是看起来比离开前更狼狈的宋阳与周闻鹤,以及武艺高强,发丝罕见有些乱的姜诚,再后面是影影绰绰半隐在暗处看不出脸容的许多护卫。
“容容。”
奚融轻唤了一声。
顾容察觉到,他声音格外嘶哑低沉。
人也与之前大为不同。
不仅容色苍白,眼底一片浓重的赤红,垂在一侧的手,更是根根青筋暴起,仿佛是在忍受什么看不见的酷刑一般。
“兄台,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容问。
宋阳代为解释:“小郎君,你这里已非安全之地,我们公子特意命我们折返,带你一道离开。”
其实已经不需宋阳解释。
站在半山腰处,顾容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密集火杖在暗夜里闪烁如长龙,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涌聚而来,伴着越发清晰的震荡。
“可惜,现在恐怕走不成了。”
奚融低声道,眼底赤色越发明显。
顾容看着他,道:“兄台,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好,不如先进屋吧。”
宋阳也道:“公子,就听这小郎君的吧,您必须尽快休养。”
这话果然奏效。
奚融颔首。
一行人进屋坐定,奚融直接闭上了眼,掩住眸底还在疯狂涌动的赤色,问:“一共来了有多少人?”
“以刘信为首的八大豪族私兵,还有松州府各大衙门的官兵,恐怕至少有万人之数。”
“万人之数。”
奚融发出一声笑。
“为了杀掉我,真是辛苦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