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卖菜
他将布袋子打开,袋子是灌棉的,里面捂着的东西还是温热的,散发出浓香的栗子味,一个个圆滚滚,还都是剥好的。
他捻起一个往嘴里塞去,入口的甘甜化开在味蕾上,他满足地眯起眼,想不到祁关今日居然还给他送了炒栗子来,还贴心地帮他都剥好了栗子仁。
陆无忧一墙之隔,听着里面人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与拿东西的磕碰声,心里软了又软。
举起茶漏的声音,将茶壶搁在石桌上清脆的碰撞声,水烧开的咕噜声。
身子舒爽一些,方知何精神好了大半,抱着栗子仁喝茶,偶尔看看头顶的月亮,银钩似的坠在茶碗里,泛出泠泠微光。
陆无忧听见人回屋的声音才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慢慢往回走,他已经没了心,却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月色下冷冷的痛楚从胸口传来。
不间断的,如同缺了口的堤坝,被波涛汹涌的洪灾横冲直撞地冲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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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举行庆祝宴会时,陆苑将陆无忧拎到了身旁坐着,左一句右一句全是夸赞他的话,说要将西腹军,还有近年来新培养得绮南军也给他领着。
陆无忧插不进话,听到陆苑又道:“朕觉得你带着绮南军去西南封地帮朕看看番王挺好,不然你明日便去吧。”
陆无忧眼皮一跳,眼神扫了一圈满桌子突然安静下来的权臣们,突然摁下陆苑伸过来的手,轻声开口道:“陛下,臣出征前便说过此战之后臣不会再离京,您另寻他人罢。”
陆苑乜他一眼,“朕要你去你就得去。”
陆无忧垂下眼,不再说话。
陆苑火气上来,举起酒壶就要砸他,被小云拦住,连忙解释道:“几位大人,陛下喝醉了,奴才这就带他回寝宫休息。”
陆苑烧红了眼瞪着陆无忧,良久,伸手抱住小云的脖子,低低呜咽一声,不再说话了。
小云叹了口气,抱着他回寝宫。
众人见怪不怪,倒是权勐有些担忧地望着陆无忧,开口询问道:“怎么又招陛下了?”
陆无忧举起酒杯喝尽,浅浅笑了下,“无事。”
权勐道:“那便好,陛下这些年做得很好,偶尔的任性也无人会在意,你也不必太担心。”
毕竟,上一位主子也是位任性的主。
陆无忧点点头,伸手给自己斟酒,他知道陆苑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不想他再去接触方知何,想把自己支到那人不在的地方去。
他心里明白,也清楚,可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想多看看他,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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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陆无忧去安虞宫看陆安虞,小丫头这几天被兄长冷落得又委屈又沮丧,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见大爹爹来了,她泪眼汪汪地就扑了上去,稀里糊涂的和他说陆苑欺负小宝!
陆无忧听了心疼,摸摸小丫头的脑袋,蹲下身同她说道:“小宝不想娘亲吗?”
小丫头点点头,犹豫几秒迟疑道:“可是那是男人,不是娘亲!”
陆无忧胸膛隐隐刺痛,他想起他过去骂方知何是怪物,男人生孩子是怪物。
他鼻尖泛酸,眼底泛起水光,忍不住捏捏小丫头的鼻尖,认真道:“他就是你的娘亲,他孕育你的时候非常辛苦,也受了很多苦,所以你刚出生,他还没来得及看看你……小宝,我对你娘亲很不好,非常不好,他怀着你的时候,我……对他一点也不好。”他说到一半语序混乱,痛苦地皱起眉,“……你要好好爱他,他是天下最爱你的人。”
陆安虞懵懵懂懂,问道:“那爹爹你呢?”
陆无忧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却真诚道:“爹爹当然也是爱你的。”
“那爹爹为什么对娘亲不好呢?你们都很爱小宝,那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呢?”陆安虞伸手替陆无忧抹了抹眼角,眼中的茫然清楚明了。
陆无忧眨了眨眼,轻声道:“因为过去我不爱他。”
“而我现在却爱上了他。”
在他不再爱我的时候。
第132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方知何适应了回京后的日子,陆苑时常抽空去看他,偶尔方知何问起小宝,陆苑便闷着头一言不发。
方知何这时便会笑着把孩子搂进怀里,伸手捏捏他的鼻尖,温柔道:“怎么还和妹妹置气,她与我又不曾相处过几时,自然对我并无感情。”
陆苑还是一言不发,只将头软软地埋在方知何的胸口。
“对了,我前两天去书局买话本,刚好碰见了陆五。”方知何轻声细语说道:“你知道他吗?”
陆苑沉默着思索了一阵,“陆无忧提拔的那个侍卫长?”
方知何摸摸他的头,“嗯,他是个很好的人,待人忠诚,善良温纯。”
“知道了。”陆苑蹭了蹭,明白他爹的意思,又待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回宫。
方知何站起身给他整理衣裳,又将自己闲来无事做的两件衣裳递给他,笑道:“再过两年,我儿也要找个心爱的人共度一生了。”
陆苑接过衣裳,闻言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等他的小云,朝方知何笑了笑,“爹爹好生休息,我忙完政事再来看您。”
方知何连忙送他到门口,陆苑摆摆手,转身和小云离开了。
午睡后,方知何拿起书房里的书稿出了门去。
他这些日子又和书局掌柜联系上了,写起了武侠话本,听说三日前出的话本卖的不错,方知何手头新写的这本刚列了个大概,准备拿去书局给人瞧瞧,他总觉得亲情的戏份他写得不尽如意。
掌柜的拿过他的书稿开始详读,给他备了茶,让他随意看看,他便去前厅书架上拿了书看。
不多时便觉得有人在瞧自己。
他回过头去,远远便瞧见陆无忧站在街上望他,见他望过去又连忙偏过头去。
方知何动作僵住,脸色不大好看地将书放回书架,转头走到一旁去,门口有个布帘子,他站在布帘子后面,避开那人视线。
陆无忧大约被撞破了也觉得不好意思,愣了两秒,也走开了。
他这些时日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偶尔也会来看看方知何在干什么,平日里小心翼翼又谨慎,今日也是瞧见了那人在书局与别的男子相谈甚欢,神情恍惚,心思繁杂,这才被那人撞了个正着。
知道方知何现在生活得舒心,他很是高兴,也不是没想过他身边会出现新的人,只是他看着他这么久,也成习惯了。
总是舍不得的。
方知何整理完书稿,又去街头的面店吃了一碗油泼面,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虽然不认得方知何,倒是热情又熟络。
方知何埋头吃面,一块砸在桌上叮当响的银锭跳起来磕到了他的碗沿。
他愣了愣,很快便有一孩童跑出来捡起那块银锭,红着脸同方知何道歉,“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这是另一位公子的……”
方知何不在意,朝他笑笑,“无事,倒是小友何事如此着急?汗如雨下。”
小孩眨眨眼,回头看了一眼拐角处若隐若现的人影,低声道:“那是我们方朝最厉害的大将军呀,他总是来我家吃面,我娘说他在外征战多年,是大家的英雄,怎么能收他的钱呢?可是他非要给,每次都这样,刚刚我一激动不小心将这银锭甩飞了……还不知道我娘会怎么骂我呢。”
方知何闻言沉默了一瞬,他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他给的你就收着,他是将军,缺不了这几两银子。”
“……虽然是这样,但是他是大英雄啊。”小孩嘟嘟囔囔道。
方知何眨眨眼,笑道:“大英雄哪能白吃人东西?你看书里也没有吃白食的大英雄呢。”
“呃……那也是。”小孩挠挠脑袋,觉得这位公子的话发人深思,倒也在理,握着银锭和方知何道了别便往厨房去了。
陆无忧站在拐角后面,听了他俩的对话,耳根微微发烫。
方知何继续吃面,他不认为只是接触了那人的事就要放弃自己目前的生活,他既然决定了要高高兴兴度过未来的每一天,难免也会遇到陆无忧在他跟前出现,他不该在意,也不能在意。
陆无忧见他吃完面起身要回家,连忙跟上。
走到一半,方知何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他,他一顿,脸色有些发白。
方知何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宛如深夜如星的光芒,看得陆无忧一阵恍惚。
“怀疏。”他喉咙里滚了滚,好半晌才唤出一个完整的称呼来。
方知何懒得应声,抬脚朝他踢了过去,下力集中在脚跟,一脚将陆无忧踹退几步,狼狈地扶着一旁的院墙才能稳住身形。
方知何冷冷看他,见他捂着胸口被自己踹到的地方许久也说不出话,微微挑了挑眉,淡淡道:“离我远点。”
陆无忧抬起头来看他,神色晦暗,手指痉挛一般在抽搐。
方知何皱着眉,“听不懂的话我再说一遍,滚远点。”
陆无忧喉结滚动,望着他却说不出话。
方知何嫌他烦,不愿意再和他多说,转身便走。
他回到家,祁关给他送的炒栗子又放在桌上,他心情不太好,没顾上吃,叫管家把祁大人送的东西收起来,他换身衣裳便去书房写话本。
管家刚想说祁大人没送过东西啊,只看见方知何的背影,他拿起桌上的东西,没再开口。
陆无忧被方知何踹得岔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方知何的背影消失,也没移动一步,他过去总叫方知何看他的背影,如今倒是有机会看着方知何的背影。
他微微撇撇嘴,很快又垂下眼去。
眼尾忍不住泛起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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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何半夜坐起身来,他的脑海里又涌出阵阵刺痛来,窗外的月色投进来,一缕清冷的月光照在床尾。
隐隐发红的双眸被他用力揉了揉,眼角泌出的泪蹭在脸上,微微发起光芒。
“嗯……好痛。”抬手撑着额头,他摸索着起身穿鞋,挂在一旁的外褂被他拿起,随意披在身上。
他从回京起几乎夜夜都会头痛,祁关和沈修替他诊断也没诊断出什么,以为是情绪过激加上没休息好,直到两个星期前,祁关不放心还是给远在江南的云九连写了信去,希望他能来京城替方知何瞧瞧,说不好是蛊虫出了问题。
方知何倚着门重重喘息着,心口翻涌的血腥气直直冲上喉间,他急急地咳嗽起来,一口腥咸的血被他吐了出来,染在衣襟上。
“……”抬手替自己擦了擦血,方知何有些沮丧。
真是不明白,老天爷到底要怎样才会放过他,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就算了,长大了喜欢个人还不行,现在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活下来,这老天又看他不顺眼。
蹲下身叹气,方知何揉着脑袋靠在门边。
希望在死之前小宝能够喊自己一声爹爹。
倒也死得无甚遗憾了。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章
立春没多久便是方知何的生辰,陆苑想要大办宴席,被方知何否了又否,直摇头说道:“哪有给死人大操大办生辰的?”
陆苑气得瞪圆了眼睛,可是面前的人是他亲爹,他不能骂,只好委委屈屈地背过身去蹲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