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歌玉转
孟繁一路跑偏,眼见自己连沈聆的船尾都看不见了,瞬间感觉自己这张皮怕是又要被陛下给刮下来。
这次再让他们跑了,怕不是守城门四个月这么简单了。
为了自己的性命与前途,孟繁咬牙,全力以赴,再顾不得平衡,连滚带爬恨不得脚指头都用上,御舟而行,朝着前面两人喊道:“别跑了,水面都封锁了,你们逃不出去的!”
沈寐:“你放屁!青州方圆百里,你们能带多少人?”
眼见那两人跑的只看得见后脑勺,孟繁深呼吸一口气,目测了一下距离,甩开船桨,提气,一跃而起,直接朝着前面那艘小船飞去。
沈聆第一次见到比庄徙南轻功还好的,不由得震惊道:“哇!哥,他会飞!”
沈寐:“低头!”
沈聆赶紧往前一趴,沈寐起身,原地扭腰,木桨从水中捞起,在空中摆出一个圆弧,水珠四溅,一棍朝着孟繁拍去。
“碰!”孟繁一脚踏上船尾,他重重一跃,船只瞬间失衡,前方翘起,沈寐挥出的那一木桨亦被他一拳击碎,木屑四飞,孟繁苦口婆心道:“你们跑什么?陛下此番是来接你们回����”
“骗子!”沈寐一记撩阴脚,“滚开!”
孟繁表情扭曲,倒抽一口凉气,闷哼一声,捂着伤处狼狈摔入湖中。
透明的湖水淹没视野,他心道,完了,这次回去只怕要入宫当太监了。
流水轰鸣声中,他忽然听见了沉重的马蹄声,踏水而来。
河畔草叶修长,从前是一片生着芦苇的河滩,如今虽然被水泡了一大半,但芦苇叶还是郁郁葱葱,一匹骏马在草丛边穿行,沿着河岸奔袭,马背上男人被锋利的草叶割开皮肉,头顶帷幔都被风吹得扬起,露出苍白冷峻的一张脸,脸颊边挂着一道血痕。
“沈聆!”
水花四溅,船只摇晃了两下,恢复平衡,沈聆与沈寐歪倒在船身上,骤然听见皇帝的声音,两人纷纷打了个冷颤,连头都不敢回,沈聆捞船桨,沈寐直接使用双手,鸭子似的疯狂拨水。
船只重新划动,这是一条窄窄的水道,李睢几乎与他们并行,沈聆生怕他也和孟繁一样飞过来,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前面拐弯,那边水深,他骑马跟不过来!”沈寐果断规划线路,两人疯狂的往前,踏水声连连响起,沈聆听见李睢过于沙哑的呼唤,“听听,回来,假死一事是我之错,我不该骗你!”
沈聆竖起耳朵:“……”嗯?什么假死?
他在划水之余扭头偷看,皇帝头上的帷幔已经被风吹掉了,脸上都是细碎的划痕,却好像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在草叶中穿行,衣袍被风扬起,如同一只孤鸟,前所未有的狼狈。
陛下真的瘦了好多,黑眼圈也好重,看样子他既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
这可是九五之尊啊,人怎么能活成他这样子。
“听听,别走!”
船只在下一个转弯划向开阔深水区,马匹追逐到了尽头,险险在边缘停下,沈聆回头看了一眼,李睢收缰勒马,骏马嘶鸣,天光中一道窄长墨影,寂寞得像要化开。
“回去吧,陛下。”沈聆忍不住劝道:“你我不是同路人。”
然后下一刻,他看见那道黑色的影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张开双臂,自马背上一跃而下,投入水中,扑通����湖心泛起一圈波澜,不见人影了。
沈聆悚然一惊,“李睢他跳水了!”
沈寐正在努力划船,闻言抬头,满脸的水花像洗了一把脸,他没听清,下意识重复道:“你说什么?”
“哎呀,救人!”沈聆已经将船桨塞进他手里,而后一个猛子扎下水,朝着皇帝落点游去。
湖水冰冷,又多草叶,水下视野不清,沈聆潜入水中,翻找,总算在一片芦叶丛中寻到了李睢的踪影。
他就那样半悬浮在水中,垂着头,一动不动,墨色长发散开,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沈聆略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还是游过去,一把抓住了李睢的手,带着人飘上水面。
流水潺潺,李睢一张白生生的脸浮在水面上,眉心痣仿佛血滴,经水洗濯后愈发艳红,他睁眼,瞳仁漆黑,映着少年皎白的脸,仿佛一只艳诡的妖怪。
“我爱你。”妖怪嘴里吟诵了勾人心魄的话语,“沈聆,我爱你,所以不要救我。”
长睫颤动,水珠滴落,仿佛眼泪,他缓缓朝着水下沉入,衣摆如同绽开的墨莲,声音也好像沾染了夜里缠绵的水露,“我若活着,便会不计代价的寻你,生生世世也要将你捆在身边。”
沈聆闻言大吃一惊,慌忙松手,李睢果然不挣扎,直接朝着水下沉去,一副心若死灰的样子。
“不是,你怎么恩将仇报啊!”沈聆抓着李睢的衣襟又将人提了起来,控诉道:“你是皇帝!有点责任心好吗?”
“我不想当皇帝。”李睢笑道:“听听若是想当,我写圣旨禅位也可以。”
沈聆瞳孔地震:“……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也不想当皇帝,不是,我们要谈的不是这个,而且十两银子也叫寻吗?”
李睢:“……那是怕悬赏太高,你被坏人盯上,危及性命。”
沈聆浑身湿漉漉,骤然被一个鬼气森森的告白突脸,又是当皇帝,又是爱啊缠啊的,他脑袋里一片乱麻,不知道从何梳理。
不是,李睢怎么会爱上他呢?难道他真的穿进狗血文里了?拿的还是替身被虐,白月光回国后假死,皇帝追妻火葬场为他发疯了?
但是谢轸也没回来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疑惑道:“你怎么会喜欢我?你不是最爱谢轸吗?”
李睢自嘲一笑,“谢轸不及你万一。”
沈聆不开心了,他松开手严肃道:“喜欢我就喜欢我,不许踩一捧一,谢轸可是大好人。”
李睢沉了一半,又被沈聆抓起来,他再三确定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也不是来报仇的?”
“不是,也不会。”一阵风过,将头顶阴云吹散,中天一轮皎月,波光粼粼,李睢便在这一片细碎的银光中轻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再见不到你,我想我会死的。”
“我想死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其实如果在真心相爱且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听听他这个人吧……他还挺喜欢玩强制爱的
第49章 章四十九[VIP]
这是李睢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的话, 又是告白,又是袒露心事,宛如锯嘴葫芦开口, 高岭之花融化,沈聆被彻底震慑住了, 随后是被荒谬感淹没。
“陛下爱我?”沈聆手指落在李睢脸上, 捏了捏, 将那张英俊的脸揉的有些许变形。
嗯,凉凉的, 有弹性, 还有一点人的体温,确实是大活人,应该不是什么山精野怪变的。
于是他困惑道:“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李睢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去开口解释。
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无从解释,入宫时对沈聆的欺辱和压迫都是切切实实的, 他本就如此卑劣,享受看沈聆在自己身下恐惧战栗的模样,恨不能叫这人与自己一起沉沦毁灭, 融为一团灰烬。
沈聆缩回手, 开始细数李睢的罪行,“陛下您的脾气很差, 敏感多疑, 还小心眼, 喜欢莫名其妙咬我一口,或者草我一顿, 还喜欢把我绑起来……”
李睢闻言渐渐沉底,眼见水面没过皇帝的头顶, 沈聆赶紧伸手将人捞起来,继续控诉道:“而且你喜怒无常,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爱能够维持多久,古人有分桃断袖,可每一个典故背后,最后的结局都是很差的,我不敢赌。”
“其实我应该让陛下去死的,你死掉了,我就自由了。”沈聆如此说着,却抱住了李睢被水浸得冰凉的身体,“可是我不想让你死,你若是死在这里,就好像是我杀掉的一样。”
“陛下,这是你想要的吗?”沈聆贴近了李睢的脸,他泡在水里,鬓发沾染在脸颊,有小小的弯曲,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大且妩媚,盛着一轮月光,里面没有悲伤与嫌恶,只有坦荡荡的困惑,像个第一次窥见人间险恶的小菩萨,“你真的很坏,但我确实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是的。”李睢沙哑道:“我就是不想放手,我就是如此卑鄙龌龊。”
沈聆被他的坦诚无语到了,“如果我把你敲晕了丢上去,然后逃跑,你会怎么样?还会自杀吗?”
“不会。”李睢道:“我会动用军队,掘地三尺也要将你挖出来,然后将你所有重视的人都抓起来,你若是再想离开我,我便会拿他们开刀,直到你再也不敢跑。”
沈聆倒抽一口气,而后一张脸皱了起来,“太坏了,你还是不是人啊?”
“当皇帝就是这样的。”李睢平静的将人望着,“我想要什么东西,就需要不择手段。”
“这样是不对的。”沈聆想教育他恋爱自由,但转念一想,李睢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本来就是封建集权的产物,他怎么会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尊重与信任呢,于是他问:“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不喜欢我行不行?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是不一样的。”李睢闭目,“全天下只有一个沈听听,你与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沈聆觉得有温热的水流落在了他的指尖,他以为是泪,但摸了摸李睢的眼角水滴,尝了尝,淡的。
这真是一个会让他产生很多错觉的男人。
不远处的小船上,沈寐正在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船上的孟繁缠斗,两个人在船上翻来覆去,也听不见沈寐呼唤的声音,不知道谁会占据上风,只能看见船只一摇一晃,偶尔伸出来一只拳头,或者探出来一颗脑袋,很激烈的样子。
而面前的李睢给人一种半死不活的错觉,他闭着眼睛,好像不敢看人,唇色淡的吓人,眼下也青黑。
李睢真的将自己养的很差。
因为不会爱自己,所以也不会爱人吗?
沈聆捧着皇帝的脸,犹豫了好久好久,终于打定主意,他轻轻俯身,在男人凉薄的唇上亲了亲。
“陛下,我可以同你回去。”沈聆严肃道,“但是我有条件,从前你答应过,给我一个愿望的,现在因为你的命在我手上,所以我要坐地起价了。”
李睢骤然睁开眼,“什么?”
“我要三个愿望,而且陛下要用圣旨写字据,用玉玺盖章,永不违契,不然就……就天打雷劈!”沈聆语气笃定,“陛下答应吗?答应我们就上去,不答应我们就继续在水里泡着吧,看谁先断气。”
李睢:“……”
水岸边骏马嘶鸣,李睢唇角轻颤,他道:“好。”
沈聆原本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李睢不答应,现在见他应下的这么爽快,开始后悔。
唉呀,他应该要许十个愿望的。
算了算了,做人不要太贪婪。
于是沈聆回头冲着还在互殴的沈寐与孟繁呼喊道:“哥哥,孟大哥,你们别打了,咱们回营地,我与陛下和好了!”
沈寐一介文人,力气没有孟繁大,缠斗手段也基本为零,本来就已经被制服,正在垂死挣扎,拿牙齿猛咬孟繁的虎口,啃了一嘴血,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气炸。
没有一丁点出息!
皇帝那人花言巧语两句就将他骗回去了,若是将他抓回去杀掉,如何能使得?
但是沈聆已经带着李睢游到岸上了,两人湿漉漉站在芦苇荡中,沈聆挥着双手跳跃,“你们快上来啊!”
孟繁今日差点又丢了乌纱帽,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拼着断子绝孙也追了上来,现在为了堵住沈寐那张妖言惑众的嘴,拿手指给人嘴堵住了,眼下虎口虽然见了血,但总算让陛下将皇后追回去了。
如此大功一件,陛下应当不会再惩罚他了吧?
他长舒一口气,低头一看,却见沈寐被他反背双手压在船舱底,嘴上沾了一片血,斯文扫地,瞧着凶性未减,眼里却涌出了泪。
“我的傻弟弟,又要羊入虎口。”
孟繁被这滴眼泪吓到,赶紧将沈寐松开,迟疑道:“当皇后也算入火坑吗?”
“皇后?”沈寐的泪止住了,“呵,滑天下之大稽,自古以来便没有男后,而且当皇后又怎么样,他若是不愿意,就是当皇帝也不会开心的。”
“其实我觉得,也不见得。”孟繁指了指岸边,沈寐顺着他的指示望去,就见皇帝在水岸边躬身,半跪在沈聆身边,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夫君,等待妻子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