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知春满楼
贺宴礼重复两遍:“带他走,带他走,陛下,你问过离儿的意见吗?”
怎么不痛了?
萧行野扣紧掌心,被血浸染成暗红色的手帕深陷进皮开肉绽的骨血中。
手帕轻轻盖在裸漏在外的断垣白骨上,轻柔地像听到了江云离又气又心疼的声音。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肯定特别疼,你别动。”
“我给你吹吹,有没有好一点。”
“这个药效果怎么样,要多久才能好啊。”
“萧行野,我真的生气了。”
“你这样对自己,我也会疼的。”
白绸覆眼,看不清萧行野的神色,贺宴礼也不想看过去,他只听到萧行野低沉的,沙哑的声音。
萧行野道:“战事将起,即使朕的眼睛出了问题,这也是朕不能逃避的责任。”
“从朕上位起,就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大燕不会输,这是朕对百姓的承诺,对将士的诺言。草原十六部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侵吞大燕的土地,生饮百姓的骨血。”
“仇恨短时间内不会冲散,朕是大燕的帝王,这一仗打完,朕要大燕的百年和平,海晏河清,太平万岁。”
贺宴礼饮掉凉透的茶水,“既如此,陛下,最初,你又为何去招惹离儿。”
战场上刀剑无眼,萧行野既早已决定御驾亲征,那么,即使他是皇帝,也生死难料,祸福无测。
更何况事还未做,半途就瞎了一双眼。
年少成名的战神,十七登基的帝王。
萧行野,在没强迫江云离之前,也曾是贺宴礼钦佩赞赏,马上射箭时跟朋友调笑着说“我这身手,就是当今圣上来了,也能打上两个回合!”的人。
萧行野按住不自觉颤抖的手腕,“朕从前不在乎,没有考虑这些。就算你不来,立后大典之后,朕也会派人送他回去。”
爱意没有萌芽,尚未被察觉时,萧行野只要人在身边,能纾解他的来的猝不及防的欲望,拉过来能亲能抱能做恶劣的事就好。
他从未想过,爱意会来得这样猛烈,从头到尾将他浇透,打湿了一颗心,擦也擦不干,泡得酸胀。
萧行野一天比一天想的多,一天比一天担心。
刚开始,他想,怎么有人的身体这么弱,嫌弃居多。这么多年唯一感兴趣的人,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慢慢地,他想着怎么就养不好,这么难养,真麻烦,生气居多。
后来,他又想,身体这么差,难不难受,疼不疼,看江云离每天喝这么多药,他只觉得心又酸又麻,让小厨房研制些新的甜点,等着人来求他,多吃些也可以。
大概是从小到大喝药喝习惯了,所以才可以每日对着又黑又苦的药不吵不闹,乖乖地喝下去,缠着要糕点吃。
这样弱小娇气脆弱的人,某些时候,竟也会露出些坚强来。
他没管的那些眼泪,都是江云离自己擦干净的。
后来,他明白了,心底陌生的,汹涌而来的情绪,是心疼,是爱怜。
贺宴礼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气到什么程度,说的话逐渐尖锐起来,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都会哆哆嗦嗦地跪下来,求萧行野不要砍自己的脑袋。
“从前不在乎,好一个不在乎。陛下!现在全天下谁不知道你心悦离儿,要冒着没有子嗣的大不敬,立一个男人为后。”
“你已经把离儿拉近这场漩涡中了,现在又说要我带他走。陛下,你就这么没有信心在战场上活下来吗?不就是眼睛看不见了吗,以陛下的武功,这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你真这么为离儿考虑,又为什么非要等立后大典结束后再让我带他回去。大燕的皇后,不在皇宫里呆着,跑回江南自己家算怎么回事。”
“而且,如若陛下你真不够幸运。你要离儿怎么办,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过一辈子吗?”
立了后,江云离便生是萧行野的人,死是萧行野的鬼。没有人会同意一个帝王的亡妻另觅他处。
不立后,即使曾做皇帝禁脔的名声不好听,但总归还有别的出路。
萧行野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再出声,声音哑得已不成样子,“朕留了圣旨……如果朕出了意外,江云离可以……另觅良人,嫁娶随意,任何人不得干涉。”
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萧行野道:“朕不放心他一个人,江南,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朕希望朕不在的日子里,有人能陪着他,照顾他。”
“朕会活着回来,从江南把江云离接回来。”
贺宴礼笑得讽刺,“陛下倒是考虑的周到。”
萧行野抿了一口茶,不知道是不是深夜的缘故,他一身的白,只外面罩了层金线游龙袍,无端显得落寞。
但说出来的话只让贺宴礼怒了又怒,“江云离说了,会给朕名分。朕不在,希望所有人都能记住,江云离是有夫之夫,是和朕拜过天地的,名正言顺的妻子。”
空渡算的日子很近,近在咫尺。
他早就备好了一切。
萧行野还是没办法不在乎贺宴礼炫耀的香囊。
他从前在军营时,手下的士兵们身上总带着些物件,不是妻子给的,就是家人送的。
士兵们珍重地收着这些东西,像护着第二条命。
以前不是没有胆大的士兵问过萧行野,那时候萧行野还不是陛下,只是一个不像皇子的,狼一样狠决的少年。
“殿下,怎么不见你身上收着什么东西。”
问这话的士兵是个话多八卦的,实际上是想知道萧行野有没有心悦的姑娘。
萧行野没什么皇子架子,吃穿用度都和他们一样,年纪又小,十四五岁,看着跟自家弟弟似的。
虽然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受了重伤也跟觉不着一样,半点表情没有。
好像死在战场上也不会在意。
萧行野不在意,好像也真的没有人在意这个过分成熟的少年了。
不论受多重的伤,京城那边从来都没有任何关心传来。
只有立了战功,才有敷衍的,微薄的赏赐送来。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萧行野大概是个不受重视,甚至是不讨喜,遭人厌恶的皇子了。
否则也不会这么轻的年纪,不在皇宫好好养着,送来战场受罪找死。
刀剑无眼,朝你砍过来时,才不问你多大年纪,什么身份。
甚至因为萧行野皇子的身份,战场上,不知道有多少数不清的枪剑想要他这条年轻的命。
所以,军营里的士兵们刚开始对萧行野这位少年将军虽有心疼,但不免轻视。
八卦的士兵被同伴肘了下腹部,呕了一下,却还是想逗逗这位冷脸的少年。
“咱们带这些东西,一方面留个念想,一方面也方便收尸时认人。哈哈哈哈哈哈哈,殿下,你看,我的就是一个帕子,鸳鸯戏水,这绣工是不是特别好,是阿楚给的。打完仗,我就回去娶了她,再生两个大胖娃娃。嘿嘿,想想就好得不得了。你说是不是,殿下。”
他同伴实在受不了,给了朋友两下,朝萧行野拱手,“殿下见谅,他从小就是碎嘴子,还请殿下不要追究他的冒犯之举。”
“喂,打这么重做什么。我只是跟殿下聊聊天罢了。”
“殿下才不想知道你的阿楚~是谁,你少说点话,也就不会天天喊饿了。”
“你就是嫉妒我有阿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三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萧行野面无表情地往里添了把柴,突然开口道,“朕不需要,也不用别人给什么信物。”
火光忽明忽暗地摇曳在萧行野脸上,他突然的出声吓了拌嘴的两人一跳。
还说着阿楚怎么怎么好的碎嘴士兵结结巴巴道:“殿殿殿殿下,你,在跟我们说话吗?”
萧行野紧了紧胸前的绷带,他前几日不防,被敌人迎面砍了道口子。有些深,药好像不起作用,一动,就会往外渗血,瞧着怪吓人的。
萧行野斜他一眼,不说话了,似乎觉得他太蠢,不愿意再开口。
见萧行野搭理自己了,话多的士兵更来劲了,话匣子彻底打开,话一轱辘一轱辘地往外冒,喋喋不休。
“都是人嘛,怎么可能毫无牵挂,总得有你在意和在意你的人吧。殿下,你就没有什么心悦的姑娘吗?听说京城的小姐们都好看得很,家境也好,殿下也一定有喜欢的吧。”
萧行野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燃烧着的篝火让他想起了七岁时的那场大火,火烧的旺极了,直冲天际,没有人能靠近,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留下。
萧行野想着,却突然一顿。
不,还是留下了。
他还活着。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萧行野不回他,话多的士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不妥,这不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吗?萧行野什么境遇,军营里没有人不清楚。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害,心里住着人也不好,多添心思呐。我看,一个人就挺不错,多快活啊!想干嘛干嘛,做事情不必束手束脚,想东想西。有人管着不好,你看,阿楚就总……”
青年又说起来他的阿楚,不论什么话题,他总能提到他的阿楚。
萧行野觉得他烦人,絮絮叨叨的,但什么都没说,听着士兵又念叨着他的阿楚怎么怎么,偶尔青年的同伴会插科打诨几句。
萧行野不理解什么阿楚不楚的。
他不懂怎么会有人这样在意另一个人,三句不离口。
感情,多么无用的东西,他从不在意。
后来,帕子染了血,碎嘴子士兵再也没机会念叨他的阿楚。
萧行野从战场上救下他,身负重伤拖着人回来,青年却还是没能救活。
青年的同伴扶着对方的尸体哭嚎得厉害,还抽空安慰他,“殿下,您别伤心,我们都明白的,打仗嘛……”
萧行野腹部被捅了,他捂着伤口,血止不住地溢出指缝,看起来一点伤心的意思都没有。
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同伴看见萧行野的伤口惊叫一声,“殿下!您还站着干什么,伤啊!快去处理伤!”
血液在流失,再不处理,可能真的死了。
萧行野想要权力,暂时不想那么快去死。
他在青年的同伴惊恐的表情中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混着泥水与血迹的手帕,原本白净的帕子已经脏污的面目全非。
萧行野把帕子扔到青年的同伴的怀里,留下一句,“他的,收好。”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帕子的同伴怔愣在原地,喃喃道:“殿下……”
萧行野不感到伤心,救下青年是顺手,帕子也是看见了才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