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知春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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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顾及着江云离的身体,走走停停,并不赶路。
等到遥遥望见家乡的青砖黛瓦,袅袅炊烟时,江云离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嗡嗡地响。
“江公子,怎么了这是,哎呦,可别哭,这会风大,再把脸吹着了。”
有人看见江云离,本想上前来打个招呼,走近来看,却见江云离呆愣愣地站着掉眼泪,瞧着老可怜人了。
耳边逐渐响起嘈杂的人声,叫卖声,正是早上,人逐渐多起来,热热闹闹。
这儿没几个人不认识江云离的,一时都围上来,诸多声音里有苍老的一些,也有年轻一些的,甚至还有稚嫩的童音。
“孩子,哪个混账的欺负你了?走,我找人教训他去,江大人呢?”
“哥哥别哭,糖糕给你吃。”
“这时怎么了这是,小少爷怎么哭了?谁惹的?”
青画从后头挤入人群,给江云离拢上披风。
大脑的那片空白被各色声音填入,江云离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连说了好几个没事。
可根本没人信。
江云离不想坐马车,他慢慢地,一点点逛着往家走。
一路上被迫收了许多东西,每次出门都是这样,江云离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热情,都收下了,等回家后再让府里的人送些其他的东西还回去。
“谁呀!”看门的小厮打着哈欠打开大门,猛地看见站在门外的江云离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缓过来,冲身后的院子大喊一声,十足的高音,“少爷回来啦!少爷回来啦!”
树头的鸟都被他这一嗓门惊飞了,哗啦啦地从树枝上散向周边,有几只停落在屋檐上,边梳理羽毛边睁着豆豆眼往下看。
“这大清早的,王亮发什么疯?嚎的什么,一会老爷夫人起来就罚他去扫大院。”
彩烟嘟嘟囔囔地把梳歪的发髻扶正,翻了个白眼,正捡起梳妆镜前的一支金钗泄愤地插进去。
砰砰砰,彩烟的房门被重重地敲响,兰时在门外疯狂地砸门,急得就要踹门了,“彩烟快出来,少爷回来了!小离儿回来了!”
彩烟的歪头戴着耳坠,才戴了一边,她手一抖,另一边耳坠都来不及戴,起身冲向门边,猛地拉开房门,兰时原先趴在门上砸门,彩烟这一拉,兰时一踉跄,她眼才刚瞧着地一眼就被彩烟按着肩头拽起来。
彩烟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晃着她,嘴里不停道:“谁回来了,你说清楚。”
兰时的泪让她晃下来,甩到彩烟手背上,“是小离儿,小离儿回来了。”
彩烟轰然如遭雷击,她双手捂住嘴,两道清泪顺着留下来,哽咽了几息,拉住兰时道:“快,带我去。”
大门那,沈清婉披了件外衣,连头发都未梳,跑着从内院出来,“离儿!”,颤抖的,撕心裂肺的呼喊传到江云离耳朵里。
沈清婉大口喘气,停在几米开外,早已泪流满面。
“阿娘……”
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字眼,哽咽艰涩,江云离跌跌撞撞地扑进沈清婉怀里,埋头哭喊,快要把沈清婉的心叫碎了。
“阿娘……”
沈清婉抱紧了江云离,摸着他的背,嘴里喃喃道:“瘦了,瘦了,阿娘给你做好吃的。”
江云离抽着鼻子,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离儿,好,好想,想你。”
“娘知道,娘都知道。娘的离儿受了好多委屈,走,外面风大,快进屋让娘好好看看。”沈清婉拉着江云离往屋内走。
“爹呢?”江云离问道。
“上山上寺庙祈福去了。他在家,一天不落的,说是这样,佛祖菩萨才愿意保佑他的离儿平安健康。”沈清婉抬手给江云离理了理头发。
越是瞧,沈清婉就越是心痛,“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的肉都没了。”
江云离贴着沈清婉的掌心蹭了蹭,“生了几场病,现在没事了。”
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江云离转头去看,看见了彩烟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脸。
“彩烟。”江云离柔声唤道。
“小离儿。”彩烟几步走上来,轻轻地抱了一下江云离。
“回来就好。”彩烟似叹似泣道。
小少爷回来了,江府众人都如同过年了一样,热热闹闹地欢喜庆祝了一番。
还有一件喜事,彩烟失散的姐妹找了回来,听闻还救了江云离一命,于是就此在府上住了上来。
江墨竹和沈清婉送了好些田地铺宅给青画,青画没有推拒,只说想和大家住在一起。
反正江府大得很,她又愿意和彩烟,兰时一众姐妹相处,沈清婉便欣然应允了。
江云离休息了好几日,沈清婉才让贺宴礼他们来探望。
贺宴礼早被萧行野压着送回来了,自回来后便一直被禁足在府内,江云离回来了,这才解了禁。
江云离整日里被捧着吃好喝好睡好,身上和脸上的肉慢慢养回来了一点。
只是沈清婉到底是江云离的娘亲,自己的孩子哪里不对劲,再细微她也能察觉出来。
某一天,沈清婉趁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悄悄到江云离的屋子里,果然见他没有睡。
沈清婉伸手把江云离搂进自己怀里,“小离儿有心事了啊。”
“娘亲。”江云离扒在沈清婉怀里撒娇道。
“离儿长大了。”沈清婉摸摸江云离的头,轻轻叹道。
江云离软着声音,状似不经意地问,“若是有一天,离儿不在了,阿娘会不会有其他的孩子,会不会忘了离儿。”
沈清婉愣了愣,好笑地揪住江云离耳朵晃了晃,“胡说什么呢?离儿一个就够我这个当娘的操心了。”
江云离哼一声,耍无赖道:“我不管,阿娘只能疼我一个。”
过了一会,江云离又道:“算了,如果我不在了,阿娘还是再生一个吧。”
沈清婉笑恼道:“不生了。就是能生,也不要了。下辈子也只要离儿一个,好不好。”
娘俩又说了好些话,等江云离睡下阿,沈清婉才回到自己房里。
江墨竹给她盖上被子,问道:“怎么样?”
沈清婉细眉微蹙,挂着忧愁,“离儿心里有事,但他不愿说,我也就没逼问。”
江墨竹熄灭油灯,安慰沈清婉道:“孩子长大了。没事,先养好身体,等他愿意说了再说。”
沈清婉还是不安心,“哪里长大了,明明还趴在我怀里叫娘亲,还是小孩子呢。”
江墨竹笑笑,“也是,在你我的眼里,离儿大概永远都还是小孩子。不要急,这么久没见了,好好陪陪孩子,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这次在外面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写回家的信也是报喜不报忧,这让我怎么放心呢。”沈清婉掉下泪,江墨竹搂过她温柔地安慰,“好了,孩子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我明日再去寺庙里捐些钱,漫天神佛都佑着咱们的孩子呢,没事的。”
“但愿是我多心了。”沈清婉喃喃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云离觉得有些奇怪,他感觉不到身体走向尽头应该有的反应。
江云离蹲在池边,漫天的星光如雨坠,散落倾荡了一池月色,江云离丢了一颗石子进去,摇碎了万顷波光。
这样等死的日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可也只能这样等下去。
两个月。
听说大燕胜了,真好。
萧行野平安,真好。
四个月。
过年了,萧行野写信说京城下了大雪,瑞雪兆丰年,真好。
他也还活着,真好。
萧行野说处理完积压的政事就来找他,好开心。
“离儿,过来放鞭炮!”林栖扯着嗓子喊他。
贺宴礼顿时怒了,“他哪能放得来鞭炮,伤着了怎么办。去,你别捣乱,让小爷我来。”
“嘿,你这没大没小,我喊你哥来揍你信不信!”
林栖说罢又扯着嗓子扭头往院里喊道:“贺宴书,快来管管你这无法无天的弟弟!”
江云离怀里抱着“先生”生的一只小三花,一窝里最漂亮的一只,“先生”谁也不让碰,就只叼来让江云离抱。
朱翎在一旁和金豆子玩,感慨道:“真假先生都偏心你呢。若不是因为你,我们这伙人不知道得多挨先生多少顿打。”
“喵~”小三花蹭蹭江云离,撒着娇往江云离脖子上拱。
“对呀,多亏我帮你们打掩护嘛。”
“这么感恩的话,今晚棋牌让我两把嘛。”江云离笑嘻嘻道。
朱翎站起来拍拍江云离的脑袋,“少撒娇,让你的还少吗?哪个不偏心你。”
江云离被打得缩缩脖子,笑得开怀,“是是是,朱翎最好啦。”
贺宴礼眼尖,一眼瞧着这边,“朱翎!你个女孩子家家的,动什么手!我在这忙前忙后,你在那偷懒!林栖!你可瞧着了,我不干了!我也要跟小离儿玩去,你和王山他们忙去吧。”
贺宴礼把手里的活一扔就往江云离那边跑,林栖跳起来揪他领子都没揪到,跑得比泥鳅都快。
林栖气得也要不干了,“活干一半就跑!哪有这样的!好,贺宴礼不干了,我也不干了,我也要玩去。”
王山赶紧劝住,一个头两个大,这最不对付的两个人倒成一家人了,这都是什么事啊!他拉住林栖的袖子,姐姐长姐姐短地哄:“姐,姐,你别理那混小子,不是还有我们几个吗?还有一点就干完了,一会我帮你揍他。”
又打又闹地才算是布置完了装饰。
彩烟过来喊他们吃饭,见江云离脸冻得有点红,抬手搓了搓少年的脸蛋,担心道:“冷不冷,快进屋去暖暖。”
江云离摇摇头,他身上披着萧行野给的白狐大氅,很暖和,一点也不冷。
图个热闹,他们几家一直一起过年。
才刚坐下,院里便听见贺宴书的声音,“放炮喽!都捂好耳朵。”
江云离歪着身子整个缩到沈清婉怀里去,沈清婉笑着抬手捂上江云离耳朵。
江墨竹走到他们身后,无奈地垂眸看着两人,抬手捂住沈清婉耳朵。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过年啦!”
啪的一声,有烟花炸开在半空中,绚烂如千树繁花绽放,又如同吹落的星星,雨点一样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