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飞土
旱地里没有别的蛇洞,祝玉也敢让祝良一块下来帮忙了,他手头没有锄头,但能把大小石头都用木棍撬起来,整理干净,中途他们也没回去,只在田边喝了些清水,把剩下的荸荠吃完。
黑狼难得有如此悠闲的时候,偶尔在田边玩,偶尔又跑去村里,有时候祝玉会担心,喊几句,就能看到黑狼从各种角落蹿过来,又好玩又好笑。
祝玉没有干得很晚,他到看好的野田边上摘了不少艾草紫苏和薄荷,正是早春,这些都长得很是柔嫩,他便带着阿弟多采了些,路过大柳树的时候,祝玉还折了一把柳树枝条。
黑狼不知道从哪个院门口蹿过来,跟在他们后面回家,仿佛自己做了一整日的乖乖狗。
祝玉先到土地庙里看了,没什么痕迹,黄三他们应该没来,他又打开秦风家的院门,安排祝良坐在院子里摘柳叶子,便到他家灶房上去看。
灶房也很简陋,不过有小铁锅,那去了头的蛇就被放在里面,祝玉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是肉这是肉,才敢伸手去拿。灶房上还有只陶碗,里面放了满满一碗的姜块、蒜头,应该是李旋送过来的。
上午他问李旋蛇肉的做法,都还记得,先把蛇肉挑在盆里,里头的白膜、血丝已经被处理干净了,祝玉便把姜切了几片,拿着擦边蛇身,擦到那光溜溜的鳞片时候,他头皮已经麻得不能再麻了。
祝良带着黑狼走进灶房,瞪着滴溜溜的眼睛过来,黑狼则是流着口水凑过来。
“蛇!哥哥,蛇!”
祝玉见他完全不像害怕的样子,还伸手到盆里去戳蛇鳞片,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揪揪祝良的脸:“良哥儿胆子这么大啊?”
祝良咯咯地笑了起来。
其实蛇肉已经被处理得很干净了,搓洗去腥后,祝玉点起了灶膛的火,把蛇穿在竹棍上到火里一燎,蛇皮和鳞片就微微卷起来了,再用竹片一刮,蛇的鳞片就落了下来。他再用菜刀把蛇给切段,放进锅里烧开,放入他们摘来洗净的紫苏、薄荷,盖着锅盖,等待的时间祝玉顺便就把灶房给收拾了一遍。
祝玉和祝良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挡着不让黑狼进去捣乱。祝玉把摘干净叶子的柳枝条,弯来弯去,编起篓子来。祝良在一旁张大嘴巴,随后捡来哥哥不要的短树枝学着扭枝条,黑狼见进不去灶房,干脆叼着一根木棍在院里疯跑。
夕阳照进院子里,灶房飘来的肉香已经很浓了,祝玉进去抽了一根柴火,让里头的火变小,又悄悄地尝了尝味道,又鲜又甜!
他刚想叫祝良进来尝尝味,祝良和黑狼就同时进来了,眼巴巴地看着祝玉。
“有好吃的你们跑得倒快,张嘴。”
祝玉捞了两块小的蛇肉,吹了吹,祝良急得抓着哥哥的裤腿,黑狼也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发出撒娇声。他哈哈笑起来,给他们一人一狗喂了一块肉。
秦风进到院里,就看见灶房里如此情景,空气中飘着肉香,灶房的土烟囱正冒着烟,祝玉弯腰喂两个小的,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流溢出别样的神采。
祝玉一抬头看着秦风,举着筷子招手:
“秦大哥!你回来得正好,蛇肉都煮好了,很好吃。”
秦风点头,唤了一声,黑狼才从里面出来。他一个人吃饭,连一张桌都没打。祝玉也毫不嫌弃,先让秦风把火看着,又用陶罐炒了个野菜,用了点秦风的盐。
天还没黑,热乎乎的雪白的蛇汤,还有一碗炒野菜。祝玉有些犹豫地举着那碗:
“秦大哥,这应该是旋哥送过来的姜蒜和碗,要不然你盛碗蛇汤送去把碗还了?”
秦风看了眼祝玉,点点头,祝玉便在锅里捞了小半碗的蛇肉又盛了一碗汤,那汤香得黑狼口水嘀嗒。其实秦风也有点饿了,他许久没闻到这种香味,快快到家里去送了蛇肉,又被塞了两个红薯,他都没有拒绝。
祝玉和祝良等在门口,祝玉见秦风的表情如常,猜测他应该没和家里人吵架,脸上笑容更盛,他拍拍阿弟的头:
“秦大哥回来了,走,咱们吃蛇肉去!”
吓人的蛇在祝玉心里,已经变成了美味的蛇肉。蛇肉被熬得脱骨,轻轻一抿,鲜甜的肉就在嘴里化开,那种滋味,实在是太美了,美到祝玉恨不得能在田里多发现几条蛇。
蛇汤也甜,祝良喝得抬不起头来。秦风吃了蛇肉蛇汤,连那炒的野菜都夹了大半,再吃了一个红薯,吃得极为尽兴。
“太好吃了。”大概是这蛇肉有滋补的功效,一碗下去,祝玉能感觉到身体都在微微发热。
他并不清楚,此刻自己的嘴唇上有点油光,脸上微微发红,在秦风眼里看来,比那山间的带雨的山桃花还漂亮,让人有种想要蹂躏的冲动。
秦风猛地放下碗,在一大一小还有一狗的眼神下走到外头,他走了几步又回来,从腰带里掏出一些铜板放到灶台上推到祝玉面前:
“五十五文,蛇胆的。”
祝玉眼睛发亮,他想了想,把铜板分了一半推到秦风面前:“秦大哥,按道理这蛇是你抓的,你拿了全部都行。不过如今我与阿弟没有钱用,连盐都买不起,我就收下一半。”
秦风皱着眉头,把铜板都推到祝玉面前。
“都拿着。”
祝玉还要说话,就见秦风指了指灶台:
“吃完了就回去吧。”
然后他就转身,一人进了隔壁的屋子。
祝玉愣神片刻,还是把铜板都收了下来,撇了撇嘴:旋哥还说秦风对他好,哪里好了,既不娶他,给他做蛇汤还要被赶。
他脾气好,不和秦风计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噩梦缠身
接下来几天,祝玉忙着和阿弟播种长出来的秧苗,基本没怎么见过秦风,他还向李旋讨了些菜种子,在田里种了下去。
不过有时候祝玉带着祝良起夜,能看见黑狼睡在庙外。自从上次吃了蛇肉,黑狼对祝玉祝良两兄弟的态度更好了,一见面尾巴就一甩一甩的。
祝玉虽然不见秦风,但日日白天都把东西放他院里,下雨的时候,就放到他家灶房里,防着黄三来捣乱,不知为何,这黄三十多天没来过了。
这天正是下雨,祝玉没别的事做,前几日找李旋借了一把柴刀,躲在土地庙里和阿弟蔑竹篾,听说琼岛一下雨就是连月的雨,要是这雨能到他的老家下就好了,那老家那边就不用旱灾,他们也不用逃出来……
祝玉想到自己和阿弟留在村里的样子,狠狠摇头,他喊了一声坐在木墩上玩蚂蚱的祝良:
“良哥儿,你说是这里好,还是以前的家里好?”
祝良立刻道:“这里好!这里好!哥哥,肉好吃。”
祝玉笑起来,继续蔑竹篾,心里也赞同良哥儿的想法,也许遭灾唯一的好处就是到了草山村吧。他看了稻苗的长势,水多天气又热,长得很好,村里的人也对他不错,而且有事,秦风大哥也会帮忙的。
想起秦风,祝玉把竹篾归拢了,又到柳条篓子里找他这些天采的草药,叫祝良过来认识草药。
土地庙的屋檐挂起了一片又一片的雨珠帘子,整个草山村都被笼罩在雨幕里,少有人行走。
祝玉和祝良前几日在山脚竹林边上掰了不少野笋,下雨也不用出去找吃食,用清水焯过再煮便好。这也是祝玉觉得琼岛比老家好的地方,老家好几座山都是有主的,他们连砍柴、捡柴都要去更远的野山,连干草都有人抢,哪像这里,漫山遍野都是野的,只要你敢去。
这几日他也听李旋说了,草山村去县城路上的那座山,是村里人经常去打柴找野物的地方,因为人来人往,里头的野猪、老虎、豹子不多,但草山村的后山,也就是旱地靠近的那片山,还有土地庙后面的坳背山,村里人都少去,要去也多是结伴去,因为那里头是真的深山老林,什么野物都有,年年都有野猪咬人、熊吃人的事。如今整个村里敢一个人进深山的,也只有秦风一个猎人。
祝玉在心里念叨几次秦风的名字,抿抿嘴,把手里的药材捣成了粉末。
雨天便是这样,人人都困在家里,有余钱的多是在家里聊闲吃点零嘴,没有余钱的即使在家中也要织布、做草鞋草席等等。祝玉在狭小的庙里织了一天的竹席,他还让祝良在一旁用石头把竹篾丝给擦干净,他又用捡来的竹枝做了把大扫把。
天阴下来,祝玉还想着秦风到底在不在家,就见秦风穿着斗笠,带着黑狼从山下过来。
“秦大哥,下雨你也上山了啊?”
秦风手里提着一只野鸡,毛都淋湿了还在扑棱,他身上也湿漉漉的,看了一眼祝玉,便把黑狼拴在庙门口走了。
祝玉见他脸色不好,走出去想多问两句,却见秦风钻进雨幕里不见了。只剩下黑狼忽然间甩甩身子,把祝玉吓了一跳,连忙躲回庙里,不让黑狼狗皮毛上的雨水弄到他身上。
祝良还想出去和狗玩,被祝玉拽住了:
“良哥儿乖,把笋子壳剥了。”祝良的身体最近才养好一点,脸色红润些,祝玉不敢让他到外面去淋雨,喊着他做事。
两人晚上吃了一肚子水笋,嘴里直泛酸,祝玉琢磨着等雨停了去弄些鱼虾来吃,便抱着祝良睡了。
但不知为何,祝玉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想到秦风格外阴沉的脸,一会儿想起来阿么生祝良时的惨状,一会儿想起祝良生病吐血,翻来覆去,感觉土地庙的石板硌得背上冰凉。
庙外的雨渐渐停了,雨声小了,能听见鸟叫、虫鸣,祝玉渐渐迷糊起来。
忽然间,就听见嘭的一声,似乎是从土地庙外传来的。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是雷声?!
正要再听,又听见一声“嘭”响,随即而来的是狗叫,黑狼紧张地汪汪大叫起来。
祝玉站起来,见祝良还在熟睡,便把他往里面掖了掖,让更多的干草和棕榈叶盖到他背上。他出门一看,黑狼正望着秦风家的方向,耳朵竖起来,祝玉赶紧道:
“黑狼别怕,别怕,我去看看����”
连续的响声正是从秦风的屋子里传来的,很快就停歇了,黑狼睡回原处。
祝玉把庙门从外面拴起来,朝着秦风的院子走过去,他喊了几声秦大哥,那屋子都毫无反应。祝玉直接推开院门进去,走到秦风的屋门口,敲了敲门:
“秦大哥?你没事吗?”
秦风的屋子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动静不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祝玉忽然想到李旋同他说,有一天晚上秦风也是在家中把东西都砸了,难道秦风有疯病?得了疯病的人,会不会伤害自己?
他紧张了起来,又敲敲门:“秦大哥,你没事吧?”
里面一阵响动,秦风猛地打开门。手上一片血淋淋的,脸色极白,头发也乱糟糟的。
要不是祝玉认识秦风,真会把秦风给认成什么恶鬼,他那样能把人吓得一激灵。
“秦、秦大哥……”
秦风扫了他一眼,很快就要把门关上。
祝玉情急之下抓住了秦风的手腕,秦风的手腕粗糙,皮肉发热,还有点血黏糊糊的。
“秦大哥,流血了,我帮你包扎。我那还有点草药,我拿过来,你怎么了?”
秦风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看着祝玉,他努力把心里那股肆虐的破坏欲望压下去:
“做噩梦了。”
祝玉说了几句“等着”,飞快地跑回庙里,取来他这几天弄好的药草,和好的香片,又回到秦风房里。
秦风房里一片狼藉,床铺、木柜甚至那把弓箭都摔到了地下。他呆呆地坐在门外木墩上,对房间里的混乱熟视无睹,看着祝玉走过来也视若无睹,眼神发直,应该是还在想梦里的事。
祝玉见状也无法了,他本来是想着做点焚烧了能让人安神的香片送给李旋作谢礼,此刻也先给秦风用上了。他找了个破的陶碗,从灶膛里舀了热灰,用火星点燃了香片,香片冒出幽烟,他把燃烧的香片放在秦风身边。
如今雨停了,居然出了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十分明亮,更显得秦风那只流血的手臂吓人。
祝玉拿来了秦风的布巾和木盆,抓过秦风的手,用布巾给他擦拭手上的伤口。秦风也就这么任由着他弄,两人静悄悄的,只有水声哗啦。
秦风的手臂是很粗壮的,祝玉一只手都掐不住,上头青筋暴起,皮肉结实,是一个汉子力量的象征,不过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新鲜的伤痕流血已经止住了些。祝玉不敢细看,赶紧都擦干净了,才将脸上的热潮压下去。
他采的止血消炎的药草不多,便到灶边用药草烧了一锅汤药,舀了一碗。
空气中飘着那安神草药的幽香、雨后草叶的滋味,秦风几乎阖上了眼,听到祝玉的脚步声才睁眼。
“熬的草药水,喝点吧。”
秦风看了看祝玉的神色,露着担心。他抓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嗓子被那热乎的草药汤烫得一热,冰冷的肚肠也热乎了起来。
“你不怕?不觉得古怪?”
当日他在家中这么不受控制地发作一番,家里人看他的眼神宛若疯子。他不想再待下去,在噩梦笼罩下,他甚至觉得自己会做出伤害家人的事,才急忙搬了出来。
祝玉叹口气。刚才擦伤口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秦风手臂上的伤口都是他自己抓挠和割开的,一个能这么狠心伤害自己的人,却在打开门之后,没对他做什么,说明秦风还是很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