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慕承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双手捂着脸,露出一双笑眼,嘴角都不知道咧去哪里了。
王管家:“从来没见过先生这个样子。”
慕承熙转头看他:“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在他没出现的很久之前,陆执衡是什么样?
王管家是个戏精,他怅惘抬头望天:“想当年,先生年岁还小,就父母双亡,我至今还记得,他被老爷子带回来的那个下午……”
很寻常的午后,又很不寻常。
那天的老宅乱的和被抢劫了一样,主人家个个死气沉沉,又各有算计,佣人们则噤若寒蝉,只敢窃窃私语。
他那会儿还年轻,八卦心满满,发现了异常,到处打听发生了什么,快问到门口保安了,才知道,老爷子最喜欢的二儿子病危,抢救无效。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他就见到了陆执衡。
之前每次看到,都笑的憨态可掬的小小少爷,这次冷若冰霜,他个子那么矮,在忙忙碌碌的人群里,仿佛一眨眼就会被踩倒,消失不见。
但王管家每一次看过去,都能看见,他面无表情,紧紧跟在老爷子的后边。
老爷子偶尔会很凶戾地看他一眼,推推他的肩膀,吼他:“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先跟着你小姑,别再在我眼前晃,行不行?”
陆执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再抬头,语气沉静,不像四五岁的孩子:“父亲让我听爷爷的话,那我现在,去找小姑。”
老爷子偃旗息鼓,叹气:“算了,就跟着我。”
其实那个时候,陆执衡虽然沉稳,也跟现在有很大区别。
这种区别,只要亲眼见过,一定能分得清楚。
王管家正说着:“那个时候,我们先生话还挺多的,一套一套的,讲话很有逻辑的,老师都夸他聪明,是天才。”
“后来就……”话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少。
他说得兴起,被陆执衡截了话头:“王管家也到了爱追忆往昔的年纪了?”
王管家一噎。
竟如此毒舌?男人的年纪就能随便说吗?
慕承熙拉了拉陆执衡:“是我想听。”
陆执衡柔情似水:“那我亲自讲给你听。”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远。
王管家左手拉右手,看了看他们身后跟着的一群毛茸茸,嘟囔:“行呗,怪我年轻时错过了爱情。”
……
再次得到元静卜卦的结果,两个人又要离开。
仿佛有了某种预感。
慕承熙没忍住,对王管家说了:“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它们。”
他不舍得,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陆执衡锁了他上香的静室,严禁任何人进入。
庄园的一切都交给陆执轩来维护,而庄园里的员工们,也由他照顾。
精简了一些人员,剩下的人,陆执衡可以用自己的分红,养一辈子。
他对自己的资产也做了安排,陆见臻会监管,同时,也有专业的委托机构来负责执行,如果他连续三个月没有动用名下任何资金,那么,他的所有产业会被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封存,一部分划入慕承熙的基金会用作公益,一部分留给庄园的人用。
也没忘记慕家,股份代持给了陆见臻,遇到合适的时机,慕家人也许会一无所有。
王管家呆坐了很久,才在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四人群里发言:“他们是不是……”
“说好了,要自杀殉情啊?”
这一句话,惊的所有人半晌没回过神来。
首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计乐于:“啊,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
好吓人的脑回路,王管家你究竟每天都看几本小说啊?
王管家不依:“可是,就是很奇怪啊。”
钱杨·脚不沾地版:“我也觉得很奇怪,呜呜呜,我一个前朝大臣,彻底没靠山了,这完全就是托孤的架势啊。”
楚明舫:“我上哪说理去,他突然带着小嫂子找我一起骑马,我以为他们从此能和我一起纸醉金迷了,结果,陆总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让我以后加油做大做强,说他希望我余生安好。”
“好可怕啊。”
王管家:“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计乐于:“也许就是,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他们可能决定当个普普通通的背包客,从此浪迹天涯,红尘作伴,潇潇洒洒。”
王管家辗转联系许艺,将许艺也拉入了群聊,打探消息:“你老板没跟你说点什么?”
许艺懵了一会儿,下意识问:“什么?”
他看了王管家的截图,大惊失色:“救命!给我发了后续所有规划方案,附带N份历史资料,要我以后有事找陆总。”
他强调:“现任陆董!”
完了,王管家眼前一黑又一黑:“这就是要去殉情的啊!”
但他已经联系不上陆执衡他们了。
……
陆执衡带着慕承熙,翻越无数座大山,哪里偏僻往哪钻,追随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找着一个连照片都没有的人。
听起来很疯狂。
但更疯狂的事情是,找到了。
在另一个同样破烂的道观里,他们看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老头在打坐,在昏黄的夕阳余晖下,显得很仙气飘飘。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太敢相信,就这么找到了?会不会是幻觉?
也许是假的,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慕承熙拍了拍胸口,发现他这么想之后,淡定多了。
他握紧了陆执衡的手,慢慢走上前去。
本来以为还要等一会儿,没想到,人站到了面前,对方倏尔睁开了眼睛。
还冲着他们笑了。
“山高水长,还是被你们找来了。”
慕承熙:“打扰了。”
对方又是一笑,站起身来,在破道观里转了一圈:“噫!没地方坐,那就这样吧。”他踢了踢自己打坐的蒲团,“就这个,谁爱坐谁坐,谁懒谁坐。”
陆执衡上前一步,脱下外套,放在了蒲团上,然后回头看慕承熙:“来坐。”
慕承熙脸一红:“不不不,我不爱坐。”
陆执衡却觉得,他一路拖着脆弱的身体,走了这么远,能坐为什么不坐?轻而易举就将人抱了过来,按在了蒲团上。
为了方便,他也单膝蹲下,与慕承熙持平,两个人扬起头,看向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法无道长,听您的意思,知道我们要来?”
法无不太喜欢别人喊他道号,听起来像法务,这让他想起来他曾经从事的专业。
他嘴里咕哝咕哝念了几句话,没听清,然后索性也蹲了下来,三个人围成一圈:“哎,知道,我算出来的。”
他确实比元静要强一百个元静。
不用慕承熙多说,他掐指又算了一遭:“我以前给元静算过卦,他那手稀烂卦术,某一天会因为算我的位置,而进步不少,但我没想到就是现在啊。”
“这些年,陆先生,没少逼他算吧?”
陆执衡很淡定:“嗯。”
法无道长等了一会儿,对方居然只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了,他只好转向慕承熙,顶着人充满期望与信任的眼眸:“我知道你要求什么,很简单,在这座山上,找个最高点,跳下去,就能达成所愿。”
慕承熙惊喜:“真的?!”
“呃……”法无哽了一下,“你真信啊?”
慕承熙瞬间蔫了吧唧。
而陆执衡神情瞬间阴鸷:“法无道长,在这世界上当真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法无收起笑:“就逗逗你们,看看,还上脸了,别气别气。”
慕承熙一脸疲惫,他在思考,思考面前这人是否可信,是否能用。
陆执衡则摩挲着手机,盘算着,用什么来拿捏对方,听见法无的话,他收起了凶气,冷静道:“法无道长,有些事可以玩笑,有些事不可以。我相信元静道长的人品,所以也相信你,不会拿别人最在意的事情玩闹。现在,你可以说说,究竟知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又有什么条件了。”
法无终于正经了一点:“他要回原先的世界,你呢,非要陪他一起去。你们都不后悔?”
他看向慕承熙:“留在这里多好,这里比你原来的世界先进、和平、便捷,你又命好,投胎到富贵人家,一辈子不愁吃穿,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身边人也对你宠爱纵容,一定要回去?”
又看向陆执衡:“你虽年少失怙,家人不睦,但是要去的世界,你不一定有好的出身,你知道古代人过得什么日子?贫困、饥饿、交不完的赋税、徭役,活不活得过三十都能难说。”
陆执衡率先果断道:“我知道,但不会犹豫。”这有什么,在哪不是一样活,他怎么可能放任慕承熙一个人离开?
法无没胡须,挠了挠下巴,连声叹气:“唉,痴儿。”其实心里在想,神经病。
不过,他整天风餐露宿,也是神经病。
他突然理解了陆执衡。
去吧去吧,爱去哪去哪。
慕承熙张口要说话,法无伸手拦住,盯着他眼下的小红痣,看了许久,又开始叹气:“真的要回去吗?”
“你可知道,你这颗痣从哪里来?”
慕承熙一脸茫然,与陆执衡对视了一眼,摇头:“我不知道。”
法无沉默了很久,掏出自己破口袋里装的龟壳,转过身,神神秘秘,念念有词。
然后他转过头来,神情复杂:“你母族中老幼,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以血脉为引,功德为凭,为你求来这魂穿异世的机会。这颗红痣,便是因缘感召的印记。”
“他们临死前想的是,自己已然救不了,那就赌上一切福泽,让你活着。”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吗?”
“你回去,他们也活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