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慕承熙看向他,他又笑道:“好吧,其实这是好事,别理我,我在玩呢。”
王管家一下子将他挤开:“别堵在大门口说话。”他把身后的东西展示给慕承熙看,“太太,想坐哪种交通工具回家?”
一个是陆执衡之前准备的轮椅,一个是他后来送的小汽车。
后者慕承熙还没摸过,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驾驭,他有些好奇,但出于谨慎,短时间内不会主动尝试。
慕承熙感受了下自己的双腿,今天精力耗尽,不提还好,如果这会儿说让他走回去,还真的有点抗拒,他不想走了。
简单思考之后,他指了指轮椅:“这个吧。”
不过,奇怪的事情是,为什么有两个轮椅?
王管家将属于他的那个推到了慕承熙的面前,自己一转身坐上了另一个:“我也给自己买了一个。”
胖胖的身躯几乎将整个轮椅挤满,和慕承熙坐上去之后的空挡比起来,简直触目惊心,让人不由自主有些担心。
计乐于就在趁机说风凉话:“真担心你把轮椅压垮。”
“趁着还有力气快点减减肥吧。”
王管家对此充耳不闻,只顾着和慕承熙说话:“咱们还可以比赛。”
第71章
轮椅是非常有用的辅助工具,对健康活泼开朗的人而言,困了累了坐一会儿,是十分正常的行为,不可能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慕承熙不同,一开始他将轮椅列为和汽车一样的,代步工具。
后来偶尔使用,看着周围的人健步如飞,他则只能揉着发酸的腿,困于两个轮子之间,心里会生出无能为力的伤感。
他讨厌虚弱的自己,也讨厌敏感多思的自己。
情绪在听到王管家说到比赛时,有一瞬间的反扑,指尖冰冷,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他忍不住揣度起王管家的用意。
这些揣度是下意识的防御式攻击,仿佛将别人的好意扭曲成恶意,反而能更让人舒服一些。
如果王管家是想借机嘲笑他是个废人就好了,这样他不用恨敏感的自己,因为这证明“废”不再是他强加给自己的标签,他在外人眼里就是个病得很重的人,他没有在伤春悲秋、无病呻吟。
慕承熙垂下脑袋,盯着地面,他难以面对此时的一切,并且清楚知道,这种揣度和自我厌恶一样,都是可笑的想法。
因为送陆执衡离开时那短暂的物伤其类,因为王管家这么健康,还学自己坐在轮椅上……
不管是什么,他都没能在那个瞬间,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慕承熙消沉了下来,连陆执衡都不在,世界好像重新变得遥远起来,他目光失焦,沉浸在自我苛责与自我宽慰的拉扯之中。
而见慕承熙久久没说话,王管家拍了拍自己的轮椅扶手,第一反应是转头看计乐于,怎么觉得事情又不对了起来?他没说什么很奇怪的话啊?
计乐于在王管家看过来之前,就已经察觉到,慕承熙的状态不对。
他缓缓踱步到了慕承熙的旁边,用和慕承熙说话时,一贯轻柔和缓的语调,毫不勉强,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慕先生是觉得累了吗?”
问了两遍。
一开始慕承熙没有什么反应,计乐于皱起了眉,在回忆哪个环节开始出的问题。
他大约有了些猜想,于是又问了一次:“慕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慕承熙眨眨眼,抬起头,露出眼睛来,茫然又空洞。
计乐于清楚,刚刚不知道具体哪个事件,总归是令慕承熙觉得不舒服,因此他情绪应激性低落,还有可能陷入闪回或者自我攻击之中。
这是慕承熙以往最常出现的状态,刚开始的时候最频繁,这段时间已经稳定了很多。
“唉。”计乐于心内叹息,表情微凝,所以说,确实很久没遇到这么突然又这么安静的意外状况了,老板刚离开几分钟,事情就突变成这样,这是他的判断失误,高估了慕承熙的恢复状况,低估了刺激强度,也低估了陆执衡在不在场的影响力度。
计乐于打算说些什么,将慕承熙拉出来,暂时放弃什么小游戏,这本来就是王管家放松心情的提议,这次不行,以后没准可以。
王管家却咧开了一个笑容,在慕承熙看过去的时候,神秘兮兮先说道:“我还在路上安排了一些小障碍,太太,咱俩比谁先到主楼吧,反正还有一段路,闲着也是闲着。”
计乐于扶了下额,老王可真是会找事,嘴快还一天天闲不住。
他紧张看向慕承熙,在慕承熙的心结还没有彻底解开之前,不知道王管家的话会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但并没有,他被刚才的压抑情景误导了。
事实上,慕承熙能抬起头,就代表已经完成了自我的重建,他确实有那么片刻,被不受控制的情绪影响,开始了不间断的自我苛责与反思。
只是,他最近的治疗其实很有用,陆执衡对他的影响也没有消失,在垂着脑袋的那几分钟内,他的眼前一闪过陆执衡的脸,那人理直气壮的态度就会给他注入一些力量。
陆执衡太能带偏他了,即使人不在,他也还是跟着走,因为他总会下意识猜测,陆执衡现在如果在他身边,不知道又会用什么烂招,来打断他的自我攻击。
既然觉得可笑,又为什么总是要让这种情绪困扰自己?慕承熙克制着厌恶自己的想法,虽然困难,但成功调整好了状态。
转头看向王管家轻松、一如从前的憨厚笑脸时,他的情绪也早已经没有那么沉郁了。
王管家与从前接触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乐观、积极,一把年纪却偶尔仍有些幼稚,看着他的脸,慕承熙就更无法继续自己那负面的揣测。
在王管家期待的眼神之中,慕承熙握了握拳,点头答应:“好。”
要看看王管家在庄园呆了一天,为自己准备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与王管家呆在同一起跑线,计乐于负责当发令官。
在“预备、开始。”的声音中,两个人一起出发。
宽敞的路面上,两个轮椅争先抢后,看似认真比赛,实则谁也没有用力。
王管家是有意逗慕承熙开心,慕承熙则对这种小事的输赢毫不在意。
比起输赢,还是路上会遇到什么更重要一些。
慕承熙注意到,在路边,隔不远一点,就会有一些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着怎么调整路障。
什么比赛,已经正式开始了还临时调整?
慕承熙清晰听到,有人激动地喊:“王管家快超过了,快给他面前再摆几个瓶子!”
还有人说:“我把小狗带来了,它会不会打扰太太?我想让它去咬王管家。”
王管家操控轮椅,轻松绕过一个瓶子,还要抽空喊回去:“我跟你们有仇吗?”
佣人嬉笑着回复:“你是好管家么。”
在庄园里干活,一向事又少钱又多,王管家性格不错,非工作相关,一向不严苛,因为没人担心得罪领导,所以……
“快快快,把那个花盆也给他挪过去!”
慕承熙双手放在膝盖上,放弃控制轮椅,不说轮椅本来就是电动,旁边更是有许多人虎视眈眈,按捺不住,想要上手直接帮忙推他。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所谓比赛,他不想赢,别人也要让他赢。
慕承熙对这种氛围很是熟悉,小时候,他在东宫,与旁人玩个什么东西,譬如下棋、射箭之类,也有的是人千方百计让着他。
委婉的、直爽的,拐弯抹角放水,与大大方方承认想要让他赢的人,都有。
但此时此刻,慕承熙还是觉得,有一些东西是不同的。
因为那个时候的人,都带有目的,他们的忍让恭维,或多或少,带着另外的图谋。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这些人就是想玩而已。
他和王管家玩游戏,佣人们在玩王管家。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慕承熙逐渐被感染,脸上带了清浅的笑意,他有些感慨:“羡慕他们活的如此简单。”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计乐于踩着个滑板跟在一边,没有强调什么人人都有苦楚之类,计乐于只对慕承熙说道:“任何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简单的快乐。”
慕承熙:“只要自己不钻牛角尖,对吗?”
计乐于笑着点了点头:“我们不会说钻牛角尖这种话,但困住我们的,确实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我们看待某件事的方式。改变想法,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有时候确实能解决很多情绪问题。”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直视着前方,猝不及防,在逐渐昏沉的暮色里,一只黑白色小猫蹿进了慕承熙怀中,大剌剌卧在了膝盖上。
他低头一看:“你怎么来了?”
小猫喵呜了一声,幽深的猫瞳看着他,好像在控诉,一整天不见面,主人跑哪里去了?
慕承熙的手轻轻搭在它的脑袋上:“被人拉去……上班了。”
所以要怪就怪陆执衡吧。
小猫又喵呜了一声,慕承熙猜测道:“以后带你一起去?这恐怕不行。”
猫猫傲娇地转了一个身,还在他的膝盖上,却不理会他了,只一味舔舔舔,将自己爪子上的毛,翻来覆去舔。
慕承熙没有说什么,手一下下抚着它的背,将小猫摸得呼噜呼噜起来。
他听见有人说:“哎呀让它去拦王管家的,怎么又跑太太那里去了。”
多亏了这些不遗余力,给王管家找各种各样麻烦的人。
慕承熙一骑绝尘,早早就等在了主楼。
王管家狼狈地坐着他的轮椅,咯吱咯吱到达了终点线,他从不堪重负的轮椅上站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可累死我了。”
“差点想扛着轮椅跑。”
慕承熙抿唇笑了一下,王管家又在夸张了,他神采奕奕,眼神那么亮,明显自己也玩的很开心。
王管家三两步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好听话张嘴就来:“不愧是太太,速度真快啊,养的猫狗也听话,太太,他们都很喜欢你,不管是人还是小动物,全都为了你来拦我。”
他伸出自己的袖子:“您看,衣服都给我扯坏了。”
果然,袖子上有牙洞,从这里开始,被拉扯成一个个长条,好好的管家工服,变成了丐帮长老版。
慕承熙后来走得太顺利,没注意身后的动静,他问:“是谁干的?”
罪魁祸首被拎了出来,臊眉耷眼的边牧,大约被批评了,凑到了慕承熙身边,委屈的要命。
狗子不明白,是人类让它去拦王管家的,怎么它拦住了,又要挨骂?
它一边嚎一边偷瞄慕承熙的表情。
慕承熙忍俊不禁,戳了戳它的狗头:“你是故意的。”
这条狗很聪明的,像小孩一样,它肯定知道人类只是在玩,但它选择了让自己更开心的方式。
第7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