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萧酌清扫过几人,并不言语,只是从背后抽出箭矢,挽弓搭箭,一箭朝着横马阻拦的几人射去。
他的箭很快,仿佛根本没有瞄准。
但是放歌纵酒的锦绣才子不似王远想象中的那样文弱可欺。他也曾独自仗剑纵马游遍名山大川,也于花间宴饮时挽弓射下重檐之上悬挂的一枚铜钱。弓马长剑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凌厉而毫无迟疑的箭矢化成了一道残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插进王远马蹄前三寸的位置。
骏马惊得扬蹄,方才还阻拦在萧酌清面前的几匹马顿时四散,瞬间让出了一条斜插着箭矢的去路。
下一刻,萧酌清纵马而去,马蹄踏断了箭矢,滚落到了被甩在地上的王远面前。
“看清楚我的箭。”
雪白的羽箭上沾了些尘土,萧酌清在马上回眸,冷冷地看向他们。
“陛下带回的猎物上凡有一支我的箭,你们只管拿我是问。”
第72章
冲出逐渐四散的群臣百官与眷属仆从,萧酌清的面前便是开阔绵延的原野。
盈州山在原野的尽头。已入七月,北方的草场已经逐渐开始泛黄,海浪一般的草场尽头,黑衣黑马的少年背影凌厉。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偏过头来,遥遥看了他一眼。
衣发翻飞,烈马驰骋。漆黑的凤目隔着遥远的距离直直望他,仿若掠过天际的一只鹰隼。
萧酌清下意识地扬鞭示意他等等自己。
与凤绛的赌约不过胜负而已,凤元羲今日的安危才最为紧要。毕竟在小说里,城破之际凤元羲之所以“与邺城共亡”,就是因为书里说他“旧疾在身,不良于行”。
萧酌清决不能让此事再度发生。
可是仿佛是他的错觉,凤元羲看他一眼,再转身时,纵马跑得比方才更快了。
萧酌清跨下也是千里良驹,可任凭他如何追赶,凤元羲与他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
不是错觉。
刚入林间,萧酌清就意识到凤元羲在甩开他。
凌乱的马蹄声忽远忽近,让萧酌清一时辨不清东西。他只是一瞬犹疑,原本视线里的背影就消失不见,只有不见尽头的密林沙沙作响,而他则被灵巧地留在了深山之外。
不知是出于少年的胜负心,还是某种萧酌清无从得知的原因,凤元羲毫不犹豫地将他甩开在这里,不让他继续跟随。
但是……
岂能就这样放弃?
萧酌清的马停在原地,踏着枝叶徘徊了几步。而在那一瞬间,他遥遥听见了远处的丛林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响动,朝向山脉深处。
那里!
萧酌清毫不犹豫地扬鞭追去。
自打他下定决心要与天相争,他的人生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凤元羲武功高强,能让他身负重伤而留下旧疾的刺客,数量绝对不在少数。他目前尚有先机,即便找不到凤元羲的踪影,定然也能寻到刺客的踪迹。
只要他追得上。
萧酌清朝着那道响动猛地狂奔而去,身下的马飞快地穿过丛林,冲进深山。
他不动声色,一边驾马,一边全神观察周围的阴影与响动。
山林茂密,枝叶密集。他为灵活起见,双臂没有穿甲,偶有横亘地树枝刺破他的衣袖,他也未曾觉察。
紧绷的神经与跃动的心脏,让他一时间感觉不到这些。
不远处,响动又出现了。
这次不仅是草木在摇动,晃动的树影间,他看见了一道清晰的黑影。
萧酌清单手持缰,右手缓缓覆在了腰侧的佩剑上……
下一瞬,那道黑影竟从林间走了出来。
萧酌清的利剑险些出鞘,却间凤元羲骑在马上,正站在原处,偏头看来,仿佛在等他。
萧酌清连忙挽缰,堪堪在他面前停住。
“……陛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凤元羲却没有言语,只是翻身下马,然后走到他的马前,停了下来。
他仰着头,在萧酌清面露疑惑之际,他伸手拉过萧酌清的手腕,将他的右臂拉在面前。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见自己刮破的衣袖裂痕之间,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并不算深,树枝剐出来的,只是他未曾觉察,故而在马匹的颠簸中流了点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下马。”凤元羲言简意赅地对他说。
萧酌清不解,却还是依言翻身而下。
凤元羲又拉起了他那只胳膊,简单查看过后,他放开他,没抬眼睛,只是问:“为什么要追这么远?只是游猎而已。”
萧酌清答不上来,片刻,只好转移话题:“……陛下方才似乎在躲臣?”
凤元羲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萧酌清。
他刚才的确在甩开萧酌清。
他没同意隐三的谏言,没打算把萧酌清拉入局中。可萧酌清却偏偏追了上来,单枪匹马,甚至没带一兵一卒。
凤元羲不知道是谁的安排,竟让他这样不顾性命。
他特意将萧酌清甩在了盈州山的边缘。
萧酌清找不到他,只要回头,便是戒备森严的围场行营,没有人能伤到他。
可他偏偏不回头。
凤元羲确认萧酌清看不见他,才悄然离开。可走远之前,他却还是频频地往回望。
他眼看着萧酌清停下马来,眼看着萧酌清可怜巴巴地仓皇四顾,又眼看着萧酌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牙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策马追去。
凤元羲本来不该去管,可萧酌清追去的方向也是深山。
他飘飞的衣袍像一只投林的鸟,不知躲避地穿过复杂的丛林,被一道横斜的树枝猛地刮破手臂。
……他在义无反顾些什么?
凤元羲收回了目光。在萧酌清疑惑的注视里,他嗤地一声撕下龙袍的衣袖,缠裹在萧酌清受伤的手臂上。
龙纹盘亘在手臂之上,萧酌清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凤元羲按住了。
“别动。”凤元羲低声说。
萧酌清停下动作。
凤元羲不吭声,只是一味地用龙袍洁净的内侧替萧酌清包扎伤口。
“……陛下。”萧酌清欲言又止。
凤元羲默了默,继而用很轻、很低的声音对他说:“一会凡有任何异动,贴紧我,别乱走。”
……什么?
下一瞬,锐利的箭声凌空而起。
萧酌清感到一股迎面扑来的劲风,但一瞬间,劲风戛然而止。
只见方才还在认真给他包扎伤口的凤元羲忽地抬手,凌空握住一支隔空飞来的利箭。
悬停在半空的箭矢森冷锐利,箭簇上绿光莹莹。
有毒。
萧酌清微微一怔。瞬间,身侧的凤元羲已经抽出长剑,侧身挡在他面前,嗖嗖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
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凌空而落,萧酌清看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林间,陆陆续续冒出了数十道黑衣覆面的身影。
刺客!
“当心!”
又一支箭迎面射向萧酌清。凤元羲抬剑一斩,却见萧酌清全然顾不上躲,飞快抽出了背上的长弓,继而迅速搭上箭矢,指向枝叶间的天空。
一道带着鸣镝声的长剑啸叫着被射向天空。
凤元羲回头,周遭黑衣的刺客也霎时一惊,纷纷停住。
他在向山外发信!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清俊、甚至会被枝叶划伤皮肤的文官,竟然早有准备。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短暂的一瞬静默,数十道手持刀剑的身影便再度迎面袭来,誓要在顷刻之间取他二人性命。
凤元羲负剑而立,眼眸的倒影里是迅速逼近的数十刺客。
他的人也埋伏在林中。
按他原本的计划,今日是一场恶战。酆都将所有刺客灭口,再重新伪装现场,留下“数名刺客刺王杀驾,被君王反杀险胜”的证据,再交由朝中的暗线去循迹侦破,引出幕后的黑手。
但此招甚险,凤元羲明白。
尤其现在,萧酌清就在这里,他们如要灭口,只要绕开了萧酌清,酆都的存在便无法密不透风。
但是方才萧酌清朝着天空射箭时,没有遮挡的身躯暴露在刺客面前,是凤元羲亲手斩断了射向他的利箭。
那一瞬间,凤元羲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他不会看着他死。
时局要紧,他的筹谋更要紧。但现在,萧酌清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就不能让萧酌清死在自己面前。
暗处,酆都埋伏的刺客缓缓逼近。
而在凤元羲就要在萧酌清面前摊牌的瞬间,他的后背,坚实温热一片。
凤元羲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