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两人迎面遇见,时修杰很轻蔑地随意一拱手:“原来是你啊,萧大人。”
“时大人。”萧酌清简单回礼,好奇地问。“这是在搬家?”
时修杰脸色一变:“什么话!”
又生气。不搬家,大动干戈地做什么?
“这叫熏陶,你懂么?”时修杰昂起下巴,愈发倨傲。“我今天来,就是来给陛下焚香弹琴的。”
萧酌清提醒他:“李阁老给你安排的课业,似乎是《昭明文选》。”
时修杰大声叫嚣:“圣人说,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你不知道?皇上有疾,疾在圣心,我就是要用雅乐治一治陛下的病,怎么了,你有意见?”
又急。
萧酌清不欲与他论什么短长,干脆地侧身抬手:“好的,时大人请。”
时修杰只当萧酌清是怕了他,趾高气扬地从他面前走过,经过他时,还冷哼一声:“还《昭明文选》。那是什么书?就陛下那副模样,能读正常人的书吗?”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萧酌清一圈,嗤笑了一声。
“萧大人,入了官场,就识相些,认清自己的身份。我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萧酌清不语,侧身让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自己面前通过。
拂雪冲着时修杰的背影小声地骂:“夯货。”
“走了。”萧酌清笑了笑,只当没听见身侧长随的这句粗话。
只是两人没走多远,身后的大殿中就传来了琴声。
恰好,君子六艺当中,萧酌清最擅琴。
不必凝神,只两个音,他就听出时修杰技艺之差,便是寻常文人集会上,也是贻笑大方的程度。
“他一直都这么自信吗?”他不由得侧目问拂雪。
这样的技艺,一般会羞于当众展示才对。
不过,还没等拂雪回答他,身后曲台殿的响动就给了他答案。
先是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响,紧跟着,骚动声起。
器物碎裂声混杂着惨叫和哭喊连成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和叫喊里,间或几声骇人的犬吠。
“是那个时修杰,是时修杰在哭!”拂雪在旁边兴奋地说。
萧酌清也听出来了。
殿门哗啦一声被撞开,几个宫人匆匆跑出来。
“请廉王殿下,快去请廉王殿下!”
“请什么殿下呀,又没出人命,快喊人进去收拾吧!”
“太医呢?还不快叫太医来!”
“多叫几个人,赶紧先把时大人拔出来呀!”
几个宫人忙忙碌碌的,拂雪赶紧凑上去,不嫌事大地问:“小公公,里面这是怎么了,出事了?”
“时大人叫陛下射了一箭,在里面哭呢!”被他拦住的内侍说。
“射中了哪里?胳膊、腿?”拂雪双目发亮。
“什么呀!陛下那一箭是冲着时大人的脸去的,要不是旁边的金吾卫大人眼疾手快,时大人今日就要没命了!”内侍说。
“真的吗!”拂雪比自家过年还高兴。
“幸好,只射中了大人的乌纱帽。”内侍安慰他。
“……那他哭什么?”拂雪失望。
“将你一箭钉在金柱上,你哭不哭?”内侍说。
“啊?”
“时大人被射飞出去两丈远呢!发髻钉进了柱子里,好几个金吾卫大人合力,现在还没把时大人拔出来!”
说到这儿,内侍都忍不住摇头。
“我不跟你说了,时大人痛得直哭,又被吓尿了裤子,我得赶紧喊人去!”
说话间,殿门再一次被从里撞开。
萧酌清回头,是披头散发的时修杰。
他一头从殿中撞出来,身后仿佛有鬼在追,嘴里零星发出两声动物般的叫喊,手脚并用地往外逃。
下一刻,破空的箭矢从他身后射来,擦着他的后背,钉在殿前那棵千年银杏上。
时修杰随之发出一声惨叫,四肢并用,爬得更快了。
但箭矢接二连三地射来,像在驱赶一只狗,将时修杰一路从殿前赶到阶下。
他连爬带滚,一路高歌,便是再冷漠的宫人,都忍不住驻足围观。
箭矢阵阵的风声里,萧酌清轻飘飘笑了一声。
“好弓啊。”
第10章
每日午时,都是开阳门前的文渊阁最热闹的时候。
大商太宗设内阁理政,而今已近五十年了。凡六部衙门重要的文书,都需送入文渊阁,先由阁内几位大臣审阅批红,再转呈给宫中的司礼监,由这些宦官递送给皇帝御览。
只是如今陛下无力亲政,那些折子都是送到文渊阁批红之后,转呈去廉王府的。
廉王殿下勤勉,有时还会亲自前来文渊阁,看看有哪些重要的公文。
萧酌清要去大理寺,正好从开阳门过。走过文渊阁门前时,那里已经排着队站了不少官吏,手里捧着文书,都是送来朱批的。
“萧大人?”
有人认出了萧酌清,笑着上前攀谈:“你侍奉陛下读书,今天是第一日吧?”
萧酌清抬眼看向他。紫袍革带,四十上下的年纪,生得眉目和善。此人身形瘦小,说话带着赣州口音,捧着折子的双手带着粗糙的厚茧,一看便是贫苦出身。
正是户部侍郎袁承望。前日玉堂殿夜宴,李和庸煽风点火时,这人曾在旁侧帮腔。
“袁大人。”萧酌清向他点头。“下官刚从曲台离开。”
“早闻萧大人才名,如今为王爷与陛下所用,当真是大商幸事啊!”说着,袁承望就凑过来打听。“陛下如今恢复得如何,还是不愿读书吗?”
周围的官员听他这么问,纷纷侧过了耳朵。
萧酌清垂眸,绕开了他的问题:“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呀,萧大人,您果然在这里!”
这时,殿前传来一道尖锐而欣喜的嗓音。
萧酌清抬头,只见是司礼监的掌印陈燊从殿中探出了头。看见是他,陈燊立马喜气洋洋地冒出来,一路小跑,拾阶而下。
蟒袍飞扬,陈燊的脸笑成了一朵盛放的金钱菊。
如今宫中最有权势的就是他了。因着太宗定下的规矩,他手掌大印,成了廉王唯一亲近的阉人。而他也十分珍惜这个机会,每于文渊阁议事理政,都殷勤备至,仿佛是廉王殿下的第二个儿子。
站在阶下的六部官员纷纷侧身让路,连和萧酌清攀谈的这位三品大员都停了下来,转身朝陈燊见礼:“陈公公。”
陈燊却只随意一摆手,满心满眼只有风度翩翩,卓然立在百官之中的萧酌清。
“萧大人,廉王殿下念叨您一上午了。眼看着陛下要课罢了,就让奴婢多留神些,一定要赶着见见您呢!”
陈燊嗓门大,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殿前,刺耳无比。
萧酌清知道,他们这是做给百官看的,也是做给自己看的。
他略一点头,姿态淡然。
陈燊立马躬身:“萧大人请,这边请。”
司礼监掌印在前引路,摄政亲王在内等候。萧酌清穿过立在两侧的百官,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今日之前,名冠京华的酌清公子是位不党不群的人物。他不涉官场,更不受拉拢,潇洒飘逸的一世清名,早晚要流芳千古。
但此后,谁都知道酌清公子是廉王的人。
他的官是廉王给的,事情也是为廉王办的。能让廉王这样重视,特意守在文渊阁只为见他一面,可见这位酌清公子的倒戈,对廉王而言是多大的喜事。
萧酌清面不改色地踏上石阶,文渊阁的大门在百官的注视下,缓缓在他身后关闭。
廉王高兴的笑声传来。
今天在阁内当值的没有李和庸,不过也都是他的亲信。此时各位堂官坐在下首,廉王高坐堂上,笑眯眯地看着萧酌清。
陈燊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茶。
“今天第一日领陛下读书,如何啊?”廉王笑眯眯地问。
萧酌清早知道廉王会试探。
“陛下……虽不读书,武艺倒是不错。”曲台中还有廉王最信任的眼线,萧酌清面不改色,坦然说实话。
“幸而臣提前备好了礼物,陛下虽不喜欢臣,但看在礼物的面子上,还是在殿内坐足了一个时辰。”
“好!”
廉王不吝赞美:“有长进,那就是好事!”
表演略显浮夸,萧酌清只得垂下眼,当做没看出他的破绽。
廉王又说:“你平日多关照陛下,一定要细心,或许水滴石穿之间,陛下的病就好了呢?若是有什么好苗头,可一定要告诉本王啊!”
就差直说要他监视君王了。
萧酌清默默垂下眼。
这样微薄的城府,如此捉襟见肘的头脑,若无小说剧情的助力,怎能掌权这么多年?
知道您急,但还是请先别急吧。
周围的官员想必跟他想法一致,纷纷开口替廉王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