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萧酌清点点头,伸手就要接过药碗。
可凤元羲才从昏迷中醒来,显然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
萧酌清刚松开他,凤元羲的身体就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歪倒下去。萧酌清连忙回身去扶,手忙脚乱间,凤元羲就这么再次靠在了他的身上。
也罢吧。
萧酌清怕他再次摔倒、扯开伤口,于是就这么撑在凤元羲身后,缓缓在龙榻边缘坐了下来。
魏泉递上汤药,萧酌清伸手接过,可身上靠了这么大一个凤元羲,他只得双臂堪堪环住他,才能一手托住药碗,另一手去拿汤药的匙柄。
魏泉有点没眼看,默默退下了。
谁能想到呢?昏迷的主子其实昨天半夜就醒来过一次,虽说只有一个多时辰,但却生龙活虎,非但将袁大人递回的信看完了、回复了,甚至还自己下地倒了杯冷茶喝。
哪里是现在这样快断气的模样?
魏泉退下,殿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酌清左手端着碗,右手环绕过凤元羲的肩背,费劲地搅动汤匙。
这汤药光闻气味就苦不堪言。而他这样散一散热气,一会儿凤元羲一口喝下,也好少吃一些苦。
可他刚舀起一匙汤药,正要搅动,却见凤元羲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匙药喝了下去。
萧酌清微微一愣。
……这样喝吗?
药本来就苦,这样一匙一匙喝下,如同品茶一般,与凌迟上刑有什么分别?
可萧酌清讶异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抬起头,很是无辜地看向他。
萧酌清试探着,又舀起了一匙汤药。
凤元羲再次凑上前,乖乖地将她喝下了。
“不苦吗?”萧酌清忍不住问。
凤元羲却没有回答,只是报以几声虚弱的、几乎断气一般的咳嗽。
……也是。
陛下受了重伤,昏迷刚醒,气息微弱,如若填鸭一般灌药,只怕一定会呛到喉管。
于是,萧酌清就这样用费劲环抱的姿势,一匙一匙地将汤药送进凤元羲的口中。
而凤元羲,也饮鸩止渴一般,终于得偿所愿地再次被萧酌清抱在怀里。
他也不是没有味觉。
酸苦的汤药在他口腔里蔓延,他的口齿与舌尖麻涩一片,几乎要失去了知觉。
但萧酌清的身上,好香。
他记得被萧酌清抱住是什么感觉,也记得与他口齿交缠时,萧酌清清冷又凌乱的气息,与隔着人皮面具仍旧能感受到的、柔软娇嫩的嘴唇。
凤元羲的喉结上下一滚……
咽下了一口苦不堪言的药汤。
第86章
幸而凤元羲年轻而身强体健,自从昏迷醒来,每日换药进补,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终究是遇刺受伤、险些丧命,萧酌清明显感觉到凤元羲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在面对他的时候。
那是一种隐约的、却如影随形般的依赖。
凤元羲的眼神总停留在他身上,凡用膳饮茶,更要固执地等他一起。甚至在太医给凤元羲换药时,揭开血淋淋的纱布,床榻上的少年君王总会在身体疼痛到颤抖之时,本能般地一边抿嘴忍着,一边不声不响地朝着萧酌清靠过去。
萧酌清只当这是一种创伤之后的应激。
故而每次凤元羲朝他靠过来时,他既不会躲避,也不会拒绝。
沉水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萧酌清心想,无论为了何等原因,对凤元羲下手的人……都不该这么做。
可他却却全然不知,凤元羲已经快要疯了。
萧酌清日日都在,离他那么近……可是,却又根本不够近。
如果从前,他们没有比现在更亲昵的关系,他或许也能够甘心。
可是明明只要再换一张面皮,他就可以成为萧酌清伴侣的身份,与他共车同游、相拥亲吻,将任何人都排除在他们二人之外。
这让他还怎么甘心只做君臣。
不甘的情绪钻心蚀骨,于是他开始以各种借口接近萧酌清,甚至是怕痛、怕血这样荒谬的理由。
可等他真的如愿以偿、让萧酌清张开手臂将他圈进身体里时,松烟气息在周身萦绕,凤元羲却反而后悔了。
这比只是远观更加饮鸩止渴。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用怎样的定力去反抗本能,才能让他贴着萧酌清的皮肤,却没有吻下去。
凤元羲快被这样的关系折磨疯了。
于是,他此生第一回,竟然开始积极地接受治疗,甚至真的遵循太医的嘱托,静卧、避风、饮食进补。
可是太医又说要戒怒戒忧。
太医说这话时,萧酌清就立在廊下。隔着敞开的窗子,他微微低头在跟罗合裕说着什么,光影斑驳间,他眉眼低垂,清润的嘴唇随着交谈一张一合。
戒怒戒忧,怎么可能?
而在夜深人静时,萧酌清离宫回府,魏泉入内送信,告诉凤元羲:“萧大人又派人去六观楼,打听主子的下落。”
这是这些天的第三回了。
“说了什么?”凤元羲的手搁在膝上,有些紧张地握紧了。
魏泉答道:“并未多言,只说萧大人想要见您。”
想见他……
凤元羲许久没有回话,魏泉悄然抬眼,便见坐在龙榻边缘的主子垂着眼,嘴角正微微地、缓缓地扬起来。
而的目光所落的方向,是萧酌清留下的一只茶盏。
里面的半杯清茶已经冷透了,凤元羲与它遥遥对视良久,竟就这么伸出手去,抚上了茶盏的边缘。
他就知道。
手指抹过冰凉柔润的瓷胎边缘时,凤元羲心想。
他就知道……他也是想他的。
“好。”
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
“去取伤药来。要六观楼里取回来的,不要太医的。”
六观楼里存的外邦伤药药效凶猛,使用时虽钻心刺骨地疼,但凝血疗伤的药效极佳。
一点疼而已,他不怕这个。
他只怕萧酌清日复一日地想他,却始终见不到他。
——
这天回到府中,萧酌清看完了手上的公文,解衣安寝时,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又睡不着了。
窗外月色幽微,透过窗棱,隐约能看见窗外婆娑的芭蕉影,在夜风中缓缓地摇荡。
“盛公子”已经有七天不见踪影了。
他派拂雪去六观楼问过,可伙计每次都说主人家不在;他也让照夜带了几个人去探访,但照夜回来很苦恼地告诉他,没发现一丝痕迹。
萧酌清知道,照夜再机灵,也不过是他身侧的长随而已。要一个长随去查高手云集的酆都,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难道真要等“盛公子”所说的“事成之后”,再等他主动来见自己吗?
萧酌清不敢冒这个险。
一则他不确定“盛公子”所要办的是什么事,如果一次不成,对方再度弑君的话,萧酌清只恐皇上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险。
二则……他自己也想知道,那个与他朝夕相伴了那么久的“盛公子”,到底是不是弑君的逆贼。
这些天,即便他几度忍耐,心里却始终有一道声音在叫嚣。
那道声音告诉他,无论查明的事实是怎样的,他都想要“盛公子”亲口说给他听。
无论真话假话,无论信与不信,他都想听盛公子亲口说出来。
窗外的芭蕉摇动不止。
片刻,萧酌清穿着寝衣从床榻上坐起,默默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所知的所有信息。
从袁承望的异状、到朝中各方的局势、再到廉王与凤绛之间日胜一日微妙的态度……
最后,到了凤元羲在病榻之上伸向他的那只手,和“盛公子”离开那日回过头时,投向他的复杂又坚定的目光。
这天晚上,萧酌清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在这个清风摇曳的夜晚,他坐在树影婆娑的窗前,铺纸研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情真意切,言辞殷殷的情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切的感情。他先写自己对对方的思念和担忧,又写尽了这些天的孤单和寂寞,最后,他邀对方后日戌时相会,万勿迁延。
萧酌清并不算一个擅长抒情的人。
他对这世界的太多人和物都有感情,反倒显得他是个淡漠而不愿留情的人。而他总有太多事情要去做,也没有太多的心力用来伤春悲秋、或深思某一种情感。
他和盛公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会将盛公子的手握进掌心,会迁就他、取悦他,会亲吻他,皆是遵从本心,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但是,他却从没有对任何人、包括自己,仔细剖白过自己的心意。
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了。
一封信字斟句酌,写到后来,他竟渐渐分不清自己写出的词句究竟是用于请君入瓮的诱饵,还是发自他本心的真情。
最后,那封信铺展在桌面上,萧酌清与它面面相对良久,像头一回地在审视一个陌生人、一颗复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