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恐怕是因为区区一副人的躯壳无法承托住这样汹涌的情绪,他的血液像泛滥的邺水,剧烈的奔涌,让他的血管都在发痛,附着其上的骨肉甚至能借此燃烧起来。
而就在此时,窗外出现了萧酌清的身影。
凤元羲飞速将信收在身后,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立在石榴树下,对着几个锦衣卫微微地笑。
他好耀眼,他好漂亮,他……
他好爱他。
当晚,凤元羲不顾手下的阻拦,提前了一个多时辰离了宫。
从不多言的魏泉跪下求他,求他万万三思,求他为大局计,请他不要冲动。
但是凤元羲知道,他想得很明白,也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如果他是冲动的人,早在今晨萧酌清踏进曲台殿时,他就会重重地吻他。不必萧酌清走向他的床榻,他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拽进怀里,跟他一起滚进层叠的床帐之中。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做。
同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可能再这样只是看着萧酌清。
没人能忍到那种程度,去见萧酌清,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凤元羲提前出了宫。一路的颠簸让他身上的纱布很快透出血迹来,于是他先去了当铺,没去六观楼。
他的身份本就是酆都高层的秘密,眼下身受重伤,他要找到最安全、最隐蔽的位置,尽快处理好他的伤口,再遮住身上的血气和药味,让他以毫发无伤、毫无破绽的姿态出现在萧酌清的面前。
可他没想到萧酌清会来。
萧酌清来的时候,他已经拆下了纱布,刚往伤口上撒下药粉。他的伤口有些裂开了,药粉撒上去,是钻心蚀骨的疼。
凤元羲很能忍。他如同往常一样,攥着药粉的手支撑在面前的桌上,紧咬着牙,等着那阵令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的剧痛过去,再缠裹纱布、穿上衣袍。
可暗室的石门,竟在此时被打开了。
暗门推开,紧跟着便是熟悉而凌乱的脚步声。一瞬间,在剧烈的疼痛里,凤元羲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幻觉越来越近,凤元羲甚至能从那道渐近的脚步里,想象出萧酌清奔向他的模样。
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凤元羲狼狈起身,想要躲藏,却慌乱间一把按翻了面前的桌案。
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在地,包括桌上的灯盏、他遮掩眉目的面具,以及他残破的、染血的身躯。
萧酌清来了。
他要见盛隐,可在这里见到的,却是他凤元羲。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盛隐这个人,凤元羲不知道该怎么对萧酌清解释。
他不敢面对萧酌清。
无论是萧酌清的眼神、萧酌清的犹疑、萧酌清的质问、还是……
还是萧酌清的躲避。
——
对上那道几乎碎掉的目光,萧酌清微微一愣。
许是灯光晃眼,他竟从凤元羲的眼睛里看见了水色,波光粼粼,盈盈欲落。
但也只是一瞬间。
凤元羲飞快地错开眼,然后自己撑着翻倒的桌面,埋头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
鲜血随着他绷紧的肌肉低淌在地上,萧酌清下意识地又要伸手,但凤元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先一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瞿掌柜去而复返,飞快地替他们扶起翻倒的桌子,又将伤药、清水等物分列摆开,重新点起了灯火。
灯光在两人之间亮起,萧酌清与凤元羲分别站在桌子两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萧酌清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
……盛公子是皇上?
盛公子是凤元羲,那么他手掌酆都,酆都便是凤元羲的,而袁承望之流的官员,也是凤元羲的。
所以凤元羲多年的痴症根本是假的,其实是他在韬光养晦,蒙蔽廉王,以图养精蓄锐,厚积薄发?
难怪《踏王侯》里的廉王死得那么蹊跷,难怪廉王一死、凤元羲会以那样雷霆万钧的速度控制朝堂与军队,成为书中最为强大的“反派”。
一时间,那些让萧酌清无法理解的剧情,瞬间统统有了解释。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疑惑冒了出来。
凤元羲为什么会以盛隐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他既没有套取任何有用的线报,也没有通过他操控一丝一毫的朝局,更没有“策反”他,让他在廉王身边为自己做事……
凤元羲,他为什么?
看向凤元羲时,一件又一件与“盛隐”的往事在萧酌清眼前冒了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与他看看灯、练练剑、吃几餐饭……成为、成为那样的关系?
萧酌清的脑海里混乱一片。
瞿掌柜默默地进来、又默默地退开。灯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凤元羲埋着头不说话,只是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重新给自己上药。
暗室的门关上,萧酌清喉结微滚,继而在混乱的思绪中缓缓开口。
“……为什么?”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的手一颤,一大团药粉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抖。
为什么?
他知道萧酌清在问什么。
在萧酌清出现在他身边时,堆案盈几的线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雪片一样的情报一封封地送来,他全都看过,全都记得,自然也早就知道萧酌清是否可信。
可他为什么还要更名换姓,仿佛巧合一般出现在萧酌清的卡座中?
甚至在此之前,他有宫外的身份、有常用的假脸,却从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姓名。
他从来不做这样无用、繁冗、且会留下踪迹的事情。
可他就是做了。
混乱的思绪与患处的疼痛同时袭来,凤元羲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听见自己很低声地说。
“……我不知道。”
萧酌清没有出声,沉默良久之后,走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他藏匿失败的那张面具,拍去灰尘,重新地放在桌面上。
凤元羲抬起头来,看向萧酌清。
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他牵连着伤口的那一片肌肉止不住地颤动,连带着离那里很近的心脏,都在神经质地哆嗦着。
熟悉的松烟气萦绕鼻端,看着面前的萧酌清,凤元羲嘴唇一抖:“对不起。”
萧酌清写给他的信,他每一句都能够背下来。他今夜赶出皇宫,是为了让萧酌清放心,不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样不堪的场面。
可他却听萧酌清微微一顿。
“陛下何须向臣道歉?”
又是陛下,又是君臣。
凤元羲还没忘记信件首行的那句“阿隐”。
可现在,萧酌清的嗓音疏离而有礼,谦和到让他浑身发冷,仿佛自己不是他的身边人,只是一尊塑在龙椅上的雕像。
“我……”
他想说什么,可嘴角一颤,险些落下眼泪来。
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
萧酌清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在盛隐的密室中,面对着的却是穿着盛隐衣袍的凤元羲。这让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人联系起来,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目,记忆里的盛隐却又一瞬间变成了凤元羲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崩塌。
他牵过的手、拥抱过的身体、亲吻过的嘴唇……
是陛下?
恍惚之间,凤元羲开口了。
是陛下的声音。
萧酌清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毕竟做了这么久的朝臣,骨子里对皇权与君主的恭谨、敬重,以及身为臣下最基本的仪礼,让他对答之际全然不用思索。
可凤元羲却又不说话了。
他默默把药瓶放在一旁,从肩部到左胸的肌理都在药粉的刺激下神经性地颤动。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因为他的心脏在那之下,也在不住地战栗。
萧酌清有些看不得他这幅模样。
短暂地回过神后,他拿起纱布走上前,熟练地俯身替凤元羲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裹了几圈,凤元羲却忽然开了口。
“你回去吧。”他说。
萧酌清手下的动作一顿。
“……你不用照顾我。”凤元羲埋头说。
“刺杀是我设计的,那把刀是我自己捅的,伤口的位置与深度我最清楚不过,根本就不致命。这些事情,是我早就计划好的,我没事,你不用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萧酌清把这些放在心上。
一个遇刺的君王、一座摇摇欲坠的朝廷、还有所谓侍疾的责任与君臣的义务……
他只想当盛隐,可萧酌清分明、好像,已经忘记了盛隐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