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他知道凤元羲没有痴病,卧薪尝胆至今,已然初见曙光。
而这样的君王,自然需要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借此稳固他的政权、安抚他的臣民。
这是他之前和凤元羲说的,也是他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所期待的。
凤元羲需要妻妾,需要后嗣,大商更需要一位贤明的君主,以及丰厚而稳定的继承人……
可是萧酌清的嘴唇颤了颤,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声音。
廉王却只当他是年少青涩,害了羞。
“哈哈哈哈哈哈!本王倒是忘了,酌清,你年近加冠,婚事也还没有着落啊!”
他放松地大笑,继而拍了拍萧酌清的肩膀。
“好了。这件事本王早有成算,不过跟你聊聊罢了。你放心吧,这事不必你来操心,你只管替本王抓住那些赃官墨吏,别的不用你辛苦。”
“……是。”
萧酌清低头应声。
却听廉王笑声暧昧,按着他肩膀的手,意味深长地又拍了两下。
“你放心,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他说。
“待尘埃落定之后,本王也送你一段天大的好姻缘,如何啊?”
第100章
廉王会送他什么“好姻缘”?
萧酌清不用想也知道。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只有那几位。在此之下的小官廉王不会拿来说嘴,而家中尚有千金待字闺中的大人,不是朝中权臣就是世家望族,廉王不会好心到让他们结为秦晋、同气连枝。
除此之外,那还有谁?
只有凤紫嫣了。
在抬眼看向廉王的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廉王看不惯自家女儿待字闺中、和那个叫王远的小吏搅和在一起,于是起了嫁女的心思。
想必是他在朝中上下翻检之后,相中了自己给他做女婿。
萧酌清心下无语。
但他知道,这事成不了的。
毕竟《踏王侯》的剧情摆在这里,让王远的“后宫”嫁给他这个炮灰,只恐他答应了、老天爷也不会答应。
况且凤紫嫣与王远打得火热,以她的脾气秉性,只怕宁愿吊死,也不会进他萧家的门。
于是,在廉王暧昧的目光里,萧酌清过耳一听,继而微微一笑,既没有点头,也没向廉王追问。
他没有在这件破事上和廉王缠绕的心情。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萧酌清怔然出神,都在想那另外一件事。
廉王要给凤元羲选妃……
君王的妃嫔代表着后嗣与外戚的支持,这是好事。
可萧酌清却笑不出来。
他的理智还在主动地替他筹谋,告诉他,只要花些心思,很轻易就能打听到入选贵女的名册。
廉王不会放心让凤元羲娶到世家与权臣的女子,他应当从中斡旋,在廉王之前先替凤元羲谋划。正确的皇后会带给凤元羲强大的外戚势力,一旦入宫,绝对能够让他如虎添翼。
但萧酌清现在却没剩下几分理智。
他靠坐在马车上,穿过扬起的帘幔,冷眼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
他想,即便是他的那些好友,偶尔也会有那么一段、两段的露水情缘。
聚散有时,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平民百姓如此、公侯世家如此,而像他们这样的君王与朝臣,自然会有更多的考量与掣肘。
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可是,即便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又能如何呢。
即便他不甘心、不情愿,即便他想要与时局相抗,又能如何呢?
难道他为人师长、为人臣子,真的能自私到要君王与国祚去成全他的私心吗?
可是,凭什么不能呢。
“……公子,公子?”
待到拂雪担忧地唤了他好几声,萧酌清才觉察。
马车已经在府门前停下了。拂雪和家丁都凑在车前,可他只顾着发愣,竟全然没看到他们。
“公子,您这是……”
“多吃了两杯酒,有些头晕。”
萧酌清垂下眼眸,快速打断了他的关切。
对,他只是饮了酒而已。
醉后的人总不大清醒。他需要去睡一觉,让这阵让他变得退缩、犹疑、甚至几欲丧失理性、意图毁坏大局的酒劲,尽快地度过去。
只有他清醒了,才能重新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才能想起自己为臣的本分,究竟是什么。
——
此后数日,萧酌清一如往常。
廉王暗中交派给他的任务让他忙碌起来。虽则在他领命的第一天,凤元羲的隐卫就将密函递送到了他的桌上,从各地收受章年嘉贿赂的官员名册、到他们藏匿财物的地点都一应俱全,但萧酌清的职责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多的廉党,清查的先后顺序十分重要,既要循序渐进,又要防止留有后手者闻风而逃。
而为了保密,萧酌清能够动用的人手也较为有限。他需要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尽快将这些物证过了明路,让它们在廉王的眼中,是他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数日忙碌,倒让萧酌清没有精力多想。
而每一天的清晨,他仍旧按照既定的时间入宫为凤元羲讲学。
曲台殿通常有数十宫人往来,他与凤元羲一切如常,也没什么私下相会的机会。
客观来说,一切都在回到正确的路径。
萧酌清在强迫自己适应。
只是偶尔,他在曲台殿前为凤元羲讲学时,偶一抬头,总会对上凤元羲愈发幽深、复杂的目光。
只是每次他都尽快避开,这对他而言不算太难。
一直到这日课后。
正午日光朗照。东君足上的金链没有拴牢,在萧酌清正要离宫的时候,它忽地飞离了鹰架,挡住了他的去路。
巨大的金雕撒着娇要他摸头,张着翅膀挡在他面前。曲台的宫人们见状,都怕被这恶鸟啄掉眼珠,纷纷四散而逃地躲了出去。
殿内很快就没了旁人。
一片寂静里,萧酌清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清晰缓慢,是君王步下陛阶,正在朝他走来。
他其实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对于他与凤元羲的关系。
可是,幽微的沉水香气从身后靠近,萧酌清竟有种凤元羲的呼吸、温度和皮肤在贴近的感觉。
他的后背绷直了,庄重的官服下凸起一道清癯的脊梁。
“先生。”
凤元羲在他身后半步停住,带着叹息的声音很低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这些天这么忙,就没有一点见我的时间吗?”他问。
“是不是我擅作主张,惹了你不高兴?”
萧酌清背对着他,面前是在他手心里蹭动尖喙的大雕,他被夹在中间,一时连退路都没有。
他知道凤元羲在问什么。
这些天,“盛公子”也经常造访。但他吩咐了结庐院的下人,无论盛公子何时来,都说他不在。
这是个很蹩脚的谎言,萧酌清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瞒住凤元羲。
他就是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拒绝。
“不是。”他说。“陛下倚重微臣,委以重任,臣万分感激。这些时日不见您……只是因为,臣不想见。”
他面对着啾啾撒娇的东君,没有回头,背对着凤元羲的身姿挺拔卓绝,松姿鹤骨般的身形凛然峭立着。
“……先生?”
他身后的凤元羲像受到了某种重击。
“你不想见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
身后沉默片刻,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廉王在给我选妃。”
落在后背上的目光宛如实质,萧酌清的后背滚热一片,仿佛被凤元羲的目光灼穿了。
他听见凤元羲平缓的声音。
“选看的日子定在小重阳赏花宴那天,先生可听说了吗?”
萧酌清背对着他点头:“听说了。”
“我……”
“那日廉王寿诞,他约臣在书房中单独见面,说起陛下的婚事,曾问过臣的意见。”
身后凤元羲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艰涩到仿佛万分难言。
“那你的意见呢?”他问。“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