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他说:“事到如今,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他的确是那个背叛者。
五年前,在他从廉王手里拿到大箱的金银、终于在宫外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府宅的那天,他看着宅院里雕画精美的房梁,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始终跟在他膝下的那几个孩子、是为了凤元羲能早得解脱、是为了朝野上下能维系太平。
但这些话,不过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事实是,人内心的欲望,永远不会随着年岁渐长而逐渐消减。
他年纪大了,鬓发花白、身形佝偻,可他仍然被从云端坠落的痛苦而折磨,他仍然怀念着、怀念着从前在先帝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权柄与富贵。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凤元羲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扶住了被火光灼得温热发烫的龙椅,然后缓缓地靠上去,在那把坚硬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世间少有让他无法站定的时刻。
而在他的面前,罗合裕与他四目相对,惨惨地笑了。
“前天世子找到奴婢,奴婢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说。“奴婢若是不做,奴婢与那些孩子都要身受极刑、死无全尸,我想陛下又痴着,也未必能够善终。奴婢若做……总归也已经背叛了先帝,待奴婢随陛下到了地下,再请先帝降罪责罚吧。”
凤元羲坐在那把滚烫的龙椅上,垂眼看着罗合裕。
他想斥责他奸诈狡猾,不敢受凤绛的刑,却敢领他父皇的罚,像是吃准了他父皇的温善与心软,不会真的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承受千年万年的剜心与炮烙。
但凤元羲没有说。
他静静看着罗合裕,片刻开口。
“不是你与朕。”他说。“只有你。”
罗合裕一怔。
凤元羲垂眼看着他。
“廉党内狗咬狗数月,闹得现在两败俱伤的惨状,是朕的手笔。朝廷上下换了几轮血,新上任的官吏也大多都是朕的人。今日的刺杀朕早有预料,所以在曲台周围已经埋伏了人手。方才在你点火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赶去了玉堂殿,要不了多久,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凤绛指使你刺杀君王,有谋夺皇位、刺杀君主的嫌疑。”
罗合裕愣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陛下没有证据……”
“会有的。”
凤元羲说。
“早在凤绛动手之前,朕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证据。而现在,朕不走,是因为朕坐在这片火里,就是凤绛弑君最好的证据。”
火光映照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凤元羲有时也曾设想过。
待到某一日尘埃落定,这些话他会告诉罗合裕,一字不差的,和现在一样。
或许在他说出这些事的时候,罗合裕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欣慰与喜悦的光芒。
这个人是看着他父皇长大的,或许他也能从那双眼睛里面窥见一二分他父皇的影子,或许他能够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父皇的残念立在那里,高兴地看他守下他们的江山。
但现在,同样的话,他说给了罗合裕听。
可他说的却是:“罗公公,朕在等着玉堂殿的满朝文武赶来救驾,你呢,你在等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看见罗合裕笑了。
他看见了他曾经幻想过的欣慰,可却夹杂在疯狂的不甘之中。他设想中的、他父皇的影子,倒映在那双昏花的泪眼里面,被赌徒全盘皆输的癫狂冲得支离破碎。
罗合裕笑着。
他仿佛真的在替凤元羲欣慰,因为的确,凤元羲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人非草木,总会如年轮一般在魂魄中留下或多或少的情谊。
但与此同时,他又在恨,恨凤元羲的欺瞒,恨命运的玩弄,恨他自以为选中了一条正确的路,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入穷巷,再难回头。
可他身后,分明是一条本该更加光辉灿烂的前路,触手可得。
“好,好啊。”
他冲着凤元羲哭着,笑着。
“奴婢愧对陛下、愧对先帝。陛下心有成算,大业既成,奴婢即便死在今日,也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火焰舔上雕梁画栋的藻井,一根蟠龙的横梁从天而降,直直落向罗合裕头顶。
一瞬间,火焰腾起,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被掩埋在火焰与废墟之中。
凤元羲的脊梁委顿下去。
他缓缓地往后靠。
灼热的火焰四下围合,錾金的龙椅被热气灼得很烫。龙椅太大了,他的背后空空荡荡的,他往后靠了许久,才触碰到身后的椅背。
他靠在龙椅上,朝后仰起头。
漫天的火海舔舐着崩塌的金殿,冲天的火光里,他仿佛看着一片坚不可摧的天,崩塌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其实没有强大到他想象的那个地步。
如果他可以进化掉所有人性,真的变成金殿里岿然不动的三清神像、变成柱石上怒目圆睁的五爪金龙,他也不会妄图在一个太监身上流连家人的温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罗合裕的异样无所察觉。
酆都建成那日,他让他手下的人查遍的曲台的每个人,除了罗合裕。
但真的变成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又能如何呢?
他看着漫天的神祇和瑞兽在自己面前崩塌,被火焰烧成残骸,露出描金彩绘之下丑陋的木纹与漆黑的灰烬。
他平静地想,如果死在今日,也可以。
“……陛下!”
却在这时,隔着噼啪燃烧的大殿,隐约的呼声从殿外传来。
凤元羲猛地睁开了闭上的眼睛。
是错觉吗?
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仿佛幻觉一般的呼喊。
第123章
在那一瞬间,凤元羲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在死灰一般的死志中看见了萧酌清的影子,就仿佛是在他的弥留之际,上苍短暂地垂怜,让他看见了最想见到的人。
可是……他根本没感觉到痛。
火焰蔓延,却连他的衮服都尚未点燃。他坐在炙热的火焰之中,可他的皮肤、他的身体,都是完整的。
是谁?
萧酌清……萧酌清不在京城。
可是紧跟着,更加清晰的一声呼喊传入了他的耳中。
“陛下!”
隔着腾起的烈火与烟雾,横梁倒塌之际,凤元羲看见摇摇欲坠的殿门被从外狠狠撞开。
殿门轰然倒地,遍地烈火之中,一道殷红的身影官服疏朗,清俊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尤其明亮。
隔着火焰与废墟,两双眼睛猛地碰撞在一起。
凤元羲看见了肆虐蔓延、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火焰,映照在那双眼睛里。
但同时,火光中,他看见了盈盈的水光,清澈透亮,猛地撞入他被烈火灼干的世界。
被燃成焦土的世界里,忽地出现了一泓清泉。
……萧酌清。
竟然真的,是萧酌清。
——
高大的门扉轰然倒地的瞬间,萧酌清几乎被滚热的火光与烟雾熏得睁不开眼。
他几乎不敢置信眼前的这一幕。
昔日巍峨静谧的曲台被火光照亮,凤元羲所居的曲台殿火光冲天,巨大的殿宇被炽烈的火焰吞噬,如同一头熊熊燃烧的巨兽。
凤元羲在里面……
凤元羲怎么会在里面!
不顾宫人的劝阻,萧酌清冲上冗长高大的石阶,一把推开了火焰下厚重的宫门。
他不相信。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天空中的焰火升腾不绝,玉堂殿披红挂彩,歌舞升平,满朝文武在殿阁之中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萧酌清在内侍的引领之下,一路行上阶梯,远远看着殿内的太平与喧闹,甚至在群臣中看见了自己的祖父。
萧琮跟几个老友坐在一处,遥遥看见他,还微不可闻地冲他点了点头。
萧酌清几乎条件反射地按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放着那本从暨阳带回的密折与账册,他要在今日就在金殿之上公之于众。账册里不仅有各地官吏的贪墨所得,更有凤绛贪下的整整十五艘船只财货的明细,里头甚至还夹着两封密信,都是凤绛亲手所写。
扳倒凤绛,就在今日。
他按着胸口的密折,几乎本能地抬起头,隔着冗长的金阶,望向玉堂殿最高处的那把御座。
空的。
殿阁之上空空荡荡,满目喧嚣中,本该坐在那里的凤元羲不知所踪。
萧酌清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便被一个奔跑的内侍猛地撞过了肩膀。
“走水了,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