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薄薄一层假面仿若人皮,面具自边缘撕下,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是凤元羲。
他走到窗前坐下,按开凭几旁的暗格,将面具放了进去,又将药碗放在桌上。
“药喝了。”
“是。”
地上的魏泉立马起身,飞快揭下脸上的人皮假面。
主子今日去审要犯,他需以身相替。十八个死士里,他是与主子年岁、身形最为相近的那个,但为免引人怀疑,他昨夜特泡了半夜的冰水,只为今日真正伪造出皇帝生病的假象,避免睁眼、见人或出声。
只是主子那位讲官……实在太过敏锐,竟要探查主子手上的伤口。
幸而主子回来得及时,否则千钧一发,他恐真要教人看出破绽。
“给朕。”
魏泉正要收起面具,坐在窗前的凤元羲忽然向他伸出手。
魏泉不明就里,双手把面具递上。
凤元羲不语,一手接过面具,一手扣了扣桌沿。
魏泉立马捧过汤药饮下。
窗子打开了,树影摇曳间,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凤元羲手上那张面具上。
刚才,萧酌清就是拿着巾帕,细细擦过了这张面皮,又以指节轻轻蹭过,比起试温,更像抚摸。
抚摸一件物品,是什么感觉,又会在想什么?
魏泉仰头喝完了药,放下碗正欲开口,就被面前诡异的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眉目鸷冷而诡丽的主子手里拿着一张鸷冷而诡丽的人皮面具,两张一模一样的容颜面面相对,一张没有眼睛,另一张上的双眼漆黑而幽冷,正照镜子似的垂目,看着手里的那张脸。
他静而深看着它,指节拂过面颊,像描摹,像抚摸。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明明很暖和,却像没什么温度。
树影摇曳、光影浮动间,他看见主子的嘴角诡异地柔和了一瞬,像是在看爱人。
魏泉:“……”
刚才去审时修杰,主子受刺激了?
不应该啊……那天随时修杰进宫的,有酆都的人。魏泉负责接应,最后关头,他与那内应活捉了时修杰,又给时修杰裹上内侍的衣服,让那内应趁乱带他离宫。
离开时,内应还很高兴,说此人是个重要人物,定对主子有利。
如今看来……难道有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魏泉就站在他面前,虽还穿着他的寝衣,但已然揭下伪装,与他赫然就是两个人。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继而向下落去。
那只手干干静静地垂在魏泉身侧,擦过它的巾帕被萧酌清留下,现在还躺在铜盆里。
凤元羲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去洗手。”
“是……啊?”
魏泉近二十年训练有素的暗卫生涯,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发出疑惑的声音。
是他听错了?
可凤元羲却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去洗手。”他说。“还有你的头与颈,全部去洗干净。”
魏泉摸了摸脖子。
“……是。”
……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第25章
萧酌清竟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徐华茂杀人的证据。
大理寺内案卷繁琐,这日,一摞花满阁送来的账册送到案前,萧酌清居然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票据,是徐华茂高价竞得荧月卖身契那日留下的。
徐华茂的签名龙飞凤舞,而票据上的时间,赫然就是荧月身死之日。
……这是谁送来的?
萧酌清不信时运,这样恰到好处地送了一张物证入他手中,只会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其实是王远,有天命视若亲子一般的眷顾。
其二,有人知道他在调查荧月,送赠证物入手,意在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萧酌清拿着物证,微微收紧了手指。
他自知天命不佑,可有时候,有资格以身入局,也算一种命运的眷顾。
只是,拉他入局那人,是要他以何物为筹码?
他的清名、他的官身、他背后的萧氏,还是他这条命?
此人目的实在可疑,萧酌清一时有些投鼠忌器。
——
“单子送到了?”凤元羲问。
入内侍奉的魏泉、也便是隐十七恭敬答道:“是。隐三回报,徐华茂杀人的物证已夹在一摞票据中,送上萧大人案头。”
“他昨天没见廉王?”
“未曾。”
凤元羲缓缓叩动着桌面。
他在等什么?
萧酌清手里的证据环环相扣,便是送到个不识字的傻瓜手里,也能动得了徐华茂。
只是动到什么程度,全凭萧酌清的本事。
莫非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想起那日垂拱殿前萧酌清唇角惊鸿一瞥的弧度,鹰视狼顾、运筹帷幄,凤元羲不信他还没想好说辞。
除非他还没想好要什么。
向廉王展示才能,可得高官厚禄;向廉王表呈忠心,可得滔天权势……而若向廉党纳状投名,那么待廉王泛舟邺水,萧酌清便也有资格登上那艘春色盎然、歌舞升平的三层画舫,与众臣同乐。
凤元羲心情忽然没那么好了。
着意试探的是他,落子无悔,任凭萧酌清想要什么,都是萧酌清的自由。
左右他没想过要反悔,只是有点心烦。
“陛下,萧大人来了。”罗合裕在门前禀报。“大人特提前入宫探病,想进来看看您。”
门外隐约传来萧酌清的声音:“不必,罗公公,陛下若未起身,我去殿前等候。”
“朕在。”凤元羲说。
立在旁边的魏泉一激灵,立马侧身后撤,弓腰俯身,低眉垂目,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沉默模样。
寝殿的门被从外推开,罗合裕在前引路,萧酌清身着官服,紧随其后。
寝殿中没几个人,侍立在侧的也只有昨天的魏泉。
他还和昨天一样,沉默地低着头,立俑似的站在寝殿之中。
只是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他总觉今天的魏泉与昨日不同,身段气度,竟像被抽了骨似的,与昨日天差地别。
“臣参见陛下。”
萧酌清并未多疑,在御前见礼。
罗合裕替他搬了把杌凳,他双手接过,坐在榻前。
凤元羲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当是刚起身,还未更衣,长发披垂在玄色的寝衣外。他斜坐在榻上,看起来脸色不错,既未见虚汗覆面,也没有喷嚏咳嗽。
“陛下看起来已经痊愈,可还有不适吗?”
两人离得不远,萧酌清倾身,顺手就要触上凤元羲的额头。
指节距离凤元羲还有两三寸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邺阳凤氏祖传的漆黑瞳仁,幽深而不辨喜怒,沉沉看过来,仿佛能照彻人的魂魄。
……失仪了。
面前的少帝不是昨日那个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的少帝,萧酌清自知不妥,就要收回手来。
可下一瞬,凤元羲居然倾过身,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
“还烫吗?”
萧酌清吓了一跳,看着靠在手背上的少帝,一时失语:“不……不……”
……不烫了。
萧酌清触电似的收回手。
凤元羲却似乎会错了意,他刚收手,就将手腕摊在他面前。
竟还要把脉。
今天凤元羲伸出的手和昨天不同,手掌上缠裹着洁白的纱布,是他受过伤的那只。
骑虎难下,萧酌清只得搭上了凤元羲的手腕。
脉象强健而有力,唯独有一点快,在他手指下奔流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