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那宫人猛地打翻了灯笼,烧着了浑身的衣袍。周围内侍仓皇躲避,却见他满身火焰,又哭又笑地跳入临华池中,死了。
第二个出事的是曲台宫中的禁卫。同为深夜,曲溪水流潺潺,那禁卫巡视至溪边,临溪照影,竟当场疯了。
“不是我……时、时大人饶命!”
他被同僚救走,可就在当夜,他于值房中悬梁,次日清晨,才被同房侍卫发现。
萧酌清听闻这些,将信将疑。
真是鬼神作祟?
即便有鬼神,也不该轮到时修杰。活着都蠢钝庸碌、为人驱策利用的笨蛋,死了能有这样无边的法力?
可是没过两天,金吾卫将军竟然死了。
时修杰生前与他曾是好友,但时修杰死前曾无端失踪,险些害了他的前程,两人从前再如何挚友情深,至此也只剩怨怼。
可是这日,金吾卫将军于宫中值夜,刚饮两杯酒,竟忽然大哭起来。
“时兄与我,曾也是至交……我恨不能下去陪他啊!”
他哭完,赶走了值房中几个下属。次日下属前来敲门,发现他躺在床上,死得无声无息。
这下,廉王震怒,立刻着人彻查。
竟真如此蹊跷?
萧酌清这天入宫时,看见陈燊领着大队锦衣卫往来。
锦衣卫本不该归由陈燊。陈燊身为司礼监掌印,管的是代传圣意、总览堪核政务之职,而锦衣卫身为皇帝御用的仪仗与密探,本该由圣上亲自调度。
可眼下皇权衰微,宫里的政令传不到宫外,陈燊最懂审时度势,直接从皇上的奴婢,跳槽成了廉王的奴婢。
廉王待他也大方,直接将厂卫那千百号人交到他手里,美其名曰“暂代圣上看管”。
至于这看管的期限,就没人提了。
“萧大人!”
陈燊遥遥一见萧酌清,立马殷切地趋迎上来,其情热切,仿佛萧酌清是他除廉王之外的第二位父亲。
“萧大人入宫讲学啊?”陈燊笑眯眯。
“是。”萧酌清点头。“陈公公这是?”
“宫里接连出了命案,王爷忧心陛下的安全,故而让奴婢带人彻查。”陈燊答道。“一片忙乱,阻了萧大人的去路,实在是奴婢该打。”
说着,他扬声:“还不快为大人开路!”
成队的锦衣卫立马向着两侧避开,将长街正中宽敞的甬道为萧酌清让出来。
萧酌清:“……”
实在夸张,宫中长街宽阔,可行十六乘的车马,他又不是横着走,着实不必旁人让道。
可陈燊不觉得夸张。
萧酌清扳倒了梁阔,短短一月多的时间,竟取代梁阔坐上了廉王心腹的位置,手掌大理寺。
这些时日来,萧酌清大刀阔斧,好些个廉党官员着了他的道,落马的落马、流放的流放,据说近日还查到了大理寺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陈裕的头上,眼看着大笔贪墨的亏空就要兜不住了,只怕陈大人这官也要做到了头。
光风霁月的玉面探花郎摇身一变,成了铁面无私的阎王爷,陈燊生怕自己伺候得不够尽心。
萧酌清笑了笑,从他面前走开了。
翦除廉党非一日之功,他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愣头青,想要凭一己之力肃清寰宇。
因此,近来在他手下栽跟头的廉党官员,各个都有来头。
有与李和庸素有龃龉的,李和庸早在廉王耳边说尽了坏话,廉王也不大喜欢。也有动作太大、贪得太狠的,廉王无论喜与不喜,只要看到抄出的巨额金银,都会眉开眼笑。
最重要的,则是梁阔之流,虽说如今不算起眼,但却是王远未来的所谓“小弟”。
陈燊并不在其任何之列,故而他的担心多余,此时谄媚也显多余。
萧酌清不再理他,穿过长街、前往曲台。
却见曲台锦衣卫林立,戒备森严。几处宫门都有锦衣卫带刀把守,刀光森寒,凛冽肃杀。
“何人在此!”
萧酌清刚到门前,便有两柄刀鞘交叉拦于他面前。
“大理寺,萧澈。”他抬眼。“奉命来为陛下讲学。”
两个锦衣卫对了下视线,讪讪收回了拦在他面前的刀。
萧酌清穿过层层护卫。
素日人烟萧疏的曲台,今日难得的热闹。搜查的锦衣卫来来往往,不少花木被刀剑斩落。
曲台殿前,几十个宫人整整齐齐地被押在那里,身为司礼监秉笔的罗合裕也在其列,此时正被问话。
一见萧酌清,他仿佛见了救星,挣扎着大声喊他:“大人,萧大人!”
“这是怎么了?”萧酌清走上前。
“闭嘴!”锦衣卫却拿刀鞘狠狠拦了罗合裕一下。
罗合裕讪讪闭嘴,只有一双眼恳切地看着萧酌清,眨了眨,朝着殿内飞快示意了一下。
萧酌清了然,微微点头,拾阶上殿。
曲台殿内,列阵站着十数名锦衣卫。一个将领带着几个校尉,就站在殿前阶下,背对着萧酌清。
“还请陛下不要为难属下。”
将领看服色为正四品,应当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指挥佥事,职级不低,统管千户调度。
此时他单手按刀,趾高气扬,强硬的态度仿佛在审犯人。
凤元羲则站在殿前喂金雕,头都没回,仿佛听不见他说话。
那佥事面色难看:“陛下,您若真如此,属下只能带人搜宫了。”
“搜什么宫?”
萧酌清在他身后问道。
佥事回头,见是萧酌清,简单朝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萧大人。下官奉命,于宫中清查杀人凶手。”
萧酌清扫视周遭,理所当然:“那就去查啊。”
查凶手,为何要搜曲台殿?
那佥事一扬下巴。
“曲台宫中护卫身死那夜,陛下未曾露面,也无人侍奉陛下身边,因此属下要问个明白。”
这倒是新奇。
萧酌清笑了:“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也有嫌疑?您有所不知,陛下素日不让宫人近身随侍,常不露面,也是因为……”
那佥事却直接冷冷打断了他:“未曾露面,就有嫌疑。只要搜宫,必然会有证据。”
萧酌清的话被打断在原地,未见御座后专心喂鸟的凤元羲回过了头。
佥事的话没错,但这里是曲台,要被他搜宫翻查的,是大商的君王。
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大人,有话就问,让陛下回答便是。但若无圣旨,搜查宫禁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佥事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圣旨?”他问。“我有廉王殿下的钧命,三日之内必将宫内要案查个水落石出,要什么圣旨!”
说着,他讥诮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萧大人,你我品阶相当,各司其职,就不要插手了吧。”
萧酌清侧目看了看门外的日晷,继而抬眼,与佥事对峙。
“辰时一刻了。大人,按时为陛下讲学授课,也是我的职责。”
“好啊。”佥事昂首。
“我不打扰大人与陛下。搜宫要不了一个时辰,我最后一个搜曲台殿就好。”
锦衣卫锵然抽刀,萧酌清却立在佥事面前,岿然不动。
“欺君犯上,罪连九族。”
锦衣卫横刀林立,萧酌清站得笔直,广袖紫袍随风轻摆,淡定的目光毫无波澜。
“我看尔等谁敢。”
闻言,周遭锦衣卫抽刀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你……!”佥事瞪眼,指着萧酌清,片刻,咬牙切齿。
“你敢阻挠公务,欺凌公役!来人,先把他拿下!”
可是,锦衣卫未动,一道利剑出鞘的锵然之声,却在此时慢悠悠地响起了。
佥事抬头,便见高台上的君王转过了身。
他刚喂过鹰的手上还在滴血,单手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剑,龙袍下摆逶迤划过陛阶,一步步走向他们。
佥事不怕他。
一个早在十年前就不正常了的小子,一个当了十年傀儡的君王。他连话都不会说,便是宫里的阉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又有什么好怕?
查案,查什么案。他今天只要在曲台搜出有用的东西,不管与案件是否有关,都是他的青云路。
佥事站得笔直。
可就在这时,君王停在他面前数尺之远,淡淡抬起了眼。
幽深的凤目像隐于夜色的虎狼,深而冷寂的黑,教人一瞬间心肺彻凉。
下一瞬,他的脖颈也倏然一冷。
君王利落抬手,削铁如泥的剑锋横至他的颈间,剑风所过,割出一道锐利细浅的刀口。
刹那间鲜血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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