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凤元羲一时没有出声。
萧酌清似乎烦了,像在马车里一样毫无留恋地起身,只在他怀里留下一丝握都握不住的风。
凤元羲在梦里匆匆拥住了他。
“行。”他说。“让你做就是了。”
可他收拢双臂,也只抱住了一阵风。
怀里空落落的,他也仿佛坠入的虚空。再睁开眼,天光大亮,偌大的寝殿中空无一人。
只有落在床榻上的几颗金粉,飘飘摇摇,慢悠悠地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
梁阔当夜就被拘捕起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捉拿的他,当夜,有锦衣卫与大理寺、并刑部数官员共同提审,至于审案的内容,除在案官员之外,无人知晓。
但知不知晓已经不重要了。
次日早朝,梁阔没有出现。萧酌清听说锦衣卫一早就去抄了梁阔的家,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是廉王下令,已经让锦衣卫带人连夜南下,直奔梁阔的家乡,去搜查他的老宅。
萧酌清知道,梁阔完了。
小说里,王远被廉王派至南方、阴差阳错接手了十数万叛军之际,曾去过梁阔的老家。
梁府之豪奢,让当时在京中已是廉王义子的王远都叹为观止。
自然,这也是王远的“金手指”,一座梁宅,替王远养活了近一半北上的叛军。
不知廉王查到梁府的盛况之时,打算要梁阔怎么死呢。
审案一事暂且未有风声流出,萧酌清不动声色,朝后仍在曲台殿中迎候君王。
等待之际,他又想起昨夜未能参透的朝局,沉思间,缓缓摩挲起自己荷包中的那枚令牌。
凤元羲来到曲台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仿若梦中的场景。
萧酌清官服端方,坐在案后,垂眼抚摸着腰间的荷包。他的指腹看似在抚摸其上的绣纹,但其中隐约透出的形状,分明就是他给的那枚北阴令。
梦里那个握着北阴令靠上近前、轻声慢语地要取他性命的萧酌清又出现了。
凤元羲握拳,指甲嵌在手心里,提醒自己清醒。
他又不是还在梦中,萧酌清要取他的性命,他说给就给。他有的是原则,即便萧酌清有事相求,他也会考虑是否能办的。
阶下的萧酌清听见了声响,抬头看见是他,立刻起身离座,向他行礼。
“平身。”
萧酌清的礼还没有行全,凤元羲就已经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却还是完整地行完了臣礼,抬起头,便见君王眼下微有乌青,显得那双冷冽的凤眼更倦怠、更漠然。
“陛下昨夜没有睡好?”萧酌清关切道。
凤元羲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答道:“还好。”
萧酌清却用一种温柔到有些眼巴巴的眼神在看他。
“……怎么了?”凤元羲问。
萧酌清回神。
看凤元羲神色冷淡地坐在高台上,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他的上一位先生。江箓江大人,留给凤元羲的究竟是怎样一盘残局?
朝政千头万绪,恍若迷雾,萧酌清看着凤元羲,不由自主地就又陷入了沉思。
听到君王出声询问,萧酌清也意识到不妥。他微微一礼,立刻回座,翻开书册,就要开始讲授今天的内容。
凤元羲却忽然问:“你刚才低着头,在看什么?”
萧酌清顺着看下去,只见装着那枚酆都令牌的荷包静静悬在腰侧。
“啊。”他回答。“是一位朋友赠送的信物。”
“信物?”凤元羲问。
萧酌清点头:“临别之际,他说能为臣办三件事,臣方才沉思,只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短暂的静默,君王似乎对他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只是萧酌清正要讲课,凤元羲忽然又开口了:“你想好了吗?”
“什么?”萧酌清一愣。
他抬起头,便见君王高坐御座之上。旁侧金架上的金雕傲然而立,偏着头,金黄的鹰眼在锐利的骨棱之下显得凶而冷漠,可歪歪头,却又是一双清澈中显得略有些笨的圆眼睛。
凤元羲问:“你想好要他为你做什么事了吗?”
他也只是问问。
正如他先前所想,他有原则,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做、什么事都去做。
如果萧酌清真的想要他的命、要皇权、要龙椅,他也……
他也先听听萧酌清是不是真的想要。
萧酌清被问得微微一愣,继而笑了。
“微臣所求不多,却只恐那位义士他办不到。”萧酌清说。“所以思量再三,臣想,还是不麻烦他为好。”
凤元羲却较真了:“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办不到。”
就算要龙椅,莫非他给不起?
何至于不敢开口。
却见萧酌清摇摇头,抬眼看向凤元羲。
“臣之所想,不过是朝野清明、万世太平,可令陛下安坐高台,岁岁年年,千秋万代而已。”
人性本就复杂,朝堂上的群臣或忠或奸,也或许只在一念一事之间。
寻求盛公子的帮助,或许是一步捷径,可要匡扶社稷,难道每一步都有捷径可选吗?
所以萧酌清觉得,那三件事办与不办,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一时释然,凤元羲却微微一顿。
他……他干嘛忽然说这些。
他搁在桌下的手收紧了,一时间很像被箭射穿的胸甲,很想抬起手来,捂住患处。
却见萧酌清朝他微微一笑,朝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那本《尚书》。
“所以,陛下今日专心听臣讲完这一篇文章,便算了却了微臣一桩心事。”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那本书,一本正经地说道。
“臣的这桩心愿,陛下可愿实现吗?”
第50章
陛下今日竟真的在萧先生的规劝下读完了一整篇的《尚书》,这即便是当年江太傅在朝,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只是这日朝中风云突变,没人在意陛下开蒙读书这样的小事了。
廉王一整日都在刑部大牢。
据说昨夜梁阔被从“凯旋门”带走之后,就被直接关入了刑部的地牢里。偌大一片重犯牢房,只关了梁阔一人,刑部与锦衣卫一同审了一夜,天亮之后,廉王又亲自前往,一直审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提心吊胆,都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
区区一个梁阔,身上有这么多可审之处吗?
朝中众人无不为官多年,向后望之,没有谁的尾巴是干净的。朝中局势错综复杂,总有牵扯到大理寺的事情,众臣心里都没有底,一时间万马齐喑,人人自危。
萧酌清赶到大理寺时,还听见同僚在小声议论。
“梁大人这次……只怕没有万一了。”
“唉。你也知道,我素日与梁大人关系真不怎么样,许多事情都是被迫办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何尝不是?只盼不要被波及才好……”
从前梁阔的狗腿子们摇身一变,各个成了忠臣直臣,刚正不阿的姿态,生怕梁阔这口锅甩得不够远。
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呀,萧大人!”
顿时,大理寺的众官员纷纷抬头。
梁大人倒了,萧大人可是如日中天!还不赶着萧大人走马上任之前好好烧烧萧大人的热灶,未来的大理寺卿除了萧大人,只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同僚们热切地迎上来寒暄,萧酌清简单应付,目光却穿过人群,扫向不远处。
梁阔在大理寺年久日深,麾下拥趸不少,面前的墙头草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面前众人的吹捧天花乱坠,萧酌清淡定地一一回应,眼看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存放文书的库房。
此人的举止其实并不显眼。
但是可惜,他被《踏王侯》那本原著出卖了。
小说里,他是梁阔最忠心的下属,梁阔曾与王远吹嘘过,说他手里要紧的公文都由此人保管,即便某日东窗事发,也有此人为他收尾善后。
眼看那人入了库房,萧酌清朝着面前众人拱了拱手。
“衙门公事繁杂,近来又风波不断。还请诸君勤恳,共同稳住局面。”
众官员顿时纷纷行礼,口中直道“共勉”。
萧酌清淡淡一笑:“恰好有份公文,我去取来,各位忙吧。”
岂有此理!
哪有未来的大理寺卿大人亲自去拿一份小小公文的?
周围几个官员顿时自告奋勇,纷纷表示自己身手更快、眼神更利,适合替萧大人跑腿。
萧酌清只好深表无奈,干脆与众人同往。
库房重地,门扉厚重。萧酌清刚走到门前,就有官员殷勤上前替他推开大门,门一推开,就有隐约的烟尘从里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