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傅觉止眉眼藏了一分倦色,垂眸时,看人的目光沉凝。
昭南不太开心。
是在气西苑殿里听见的那些话。
傅觉止猜清楚了。
一句“家业传承自有法度”,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堵住有心人试探的念想。
如今落在昭南耳中,恐怕成了冰冷的推拒与敷衍。
傅觉止蹙起长眉,一双漆目黑沉,有了不悦,是在对自己不满。
他不愿昭南心里藏着半点不愉快的事。
身侧的人呼吸绵长,昭南神色困顿,一双圆眼缓缓眨着,肌肤也在烛光下镀了一层暖色,显出几分不设防的稚气。
傅觉止抬起指尖,去拢他散落在枕上的青丝。
许是觉得打扰,又或是心中不愉,昭南在朦胧睡意里,只凭着本能,缓慢地侧身,有些委屈的执拗,不让人碰。
他的下意识动作很好懂。
傅觉止眸色深黑,指尖顿在半空。
他敛下眼,心中好似翻涌起什么,牵连住眉心泛起一片细密的隐痛。
软榻上的昭南困得思绪涣散,只蹙着一双秀眉,轻而缓地眨着眼睫,是要困倦入睡了。
傅觉止收回手,动作无声。
他俯首,在昭南安然的眉心落下轻吻。
“团团先睡。”
傅觉止眉眼黑沉,在他阖眸前,低声道:“醒了就与你说清楚。”
……
昭南这一觉睡得舒服,甚至称得上是天昏地暗。
窗外月上树梢,光亮清冷,与殿内温暖的烛火全然不同。
他在榻里欢快地蹬了蹬腿,再抱着锦褥坐起,睡眼惺忪,脑子也混沌,像蒙了一层纱。
福海见他睡醒,轻手轻脚进来,伺候着人,领去了花厅用晚膳。
路上夜风拂过长廊,带着春末特有的温润湿气,吹得昭南略微回神。
他记起下午在帘后听见的交谈,现在回想又没了太多情绪,只是脑子还是懵懵的,不太想说话。
福海跟在他身后看了好几眼,不知是怎么了。
王妃从宫中回来应是倦极,在马车里就睡了觉,王爷将人抱去寝殿,也在房内待了许久。
方才兵部递来折子,才领了人出去议事。
想来是公务紧迫急切,等昭南去了花厅,还能看见傅觉止坐在椅里,手边一盏清茶,正凝神翻看着一份卷宗。
应是听见声音,男人才抬眼望来。
声色沉稳,混着夜风声落进耳畔。
“团团醒了?”
昭南不算生气,心里只闹着小别扭。
所以没应声,梗着脖子点点头,发顶的绒毛也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他故意绕开傅觉止身侧的位置,径直走到最远,温温吞吞地坐下了。
眼前的珍馐美味还没看清全貌,余光就瞥见傅觉止已经放下卷宗,起身。
高大的身影转至身前,已然弯下腰,托着昭南的腰侧,将人从座位上捞起来,稳稳抱在怀里。
傅觉止托抱着人:“那儿小炉里温着燕窝粥,吃了对身体好。”
“团团,你乖。”
昭南依旧不理,眼尾因着才睡醒显得绯红湿润,此时蔫嗒嗒地哼唧。
傅觉止将人放去身侧的宽大圈椅里,替他搅了搅盏底滚热的羹汤:“团团还是不想理夫君?”
他要教,要惯,要引着昭南将心里不高兴的具体缘由说出来。
团团如今会表达不高兴,也要学着说出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是生什么气了,嗯?”
昭南闻言用汤匙搅着燕窝粥,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戳来戳去就是不喝,无声宣告自己的不满。
傅觉止声音低沉耐心,温和道:“告诉夫君,怎么不高兴了?”
昭南仰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撞入傅觉止眼中。
他被如此哄着纵着,就有了不自知的委屈,尾音拖得很长很软,低声控诉:“我就是不高兴。”
说罢手里的汤匙也搁下了,落在碗边“啪嗒”一声,显然是不想去吃的意思。
傅觉止见状沉了眉。
他俯身,再次将人环住,慢条斯理地抱坐在了腿上,问:“团团不高兴,就可以不用晚膳了?”
昭南一听有些怵了。
傅觉止平日管着他的衣食起居,尤其是晚膳,昭南胃口不好不愿吃,他就是亲自伺候也不会让步。
夜风缓缓拂过花厅。
昭南闷着声音回:“没有不吃,我等会就吃了。”
他瓮声瓮气地给自己找理由,带着虚张声势的颤音:“我就是觉得燕窝粥难看,现在不想吃。”
傅觉止垂下眼睫。
他指尖修长,捏着匙柄缓慢搅动,看着匙里晶莹剔透的粥脯,替他开口。
“团团是觉得燕窝粥脯难看,还是觉得夫君在御前说的话难听?”
温柔的话音落下,昭南一瞬就觉得委屈了,耷拉起眉眼,头也恹恹垂着。
他敛着视线怎么也不肯看人:“你说祖宗规矩,说朝廷法度,那些话那么漂亮,哪里难听了。”
可昭南听起来就是不好受。
好似里面全是公事,全是权衡,冠冕堂皇,将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
晚风掠过此间,一阵清爽。
侍立一旁的陈萍转身,将桌案上的卷宗收拢整齐,领着一众下人退出花厅。
他心下了然,知晓这是为何。
王爷可以与满朝文武口腹蜜剑,那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捻手就来,可对于心里在意的人,却半分不愿被外人窥探,纵是言语,也半点不会与人多谈。
镇北王行事掌控强硬,游刃有余,这些底色下是对于能否永远占有的忧惧。
王妃在其中占了所有分量。
可他心思纯粹,如何能懂?
王爷也不会让他懂。
“团团。”
盏底的粥脯被舀起,傅觉止捏着汤匙递去昭南唇边:“有些话,说出口是授人以柄,是泼天祸端。”
他将昭南的唇瓣沾得一片水润,垂敛眸子,对视着道:“为夫心里,有许多要对团团说的话,不能说与旁人听。”
一是不可,二是不想,三是不愿。
昭南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重视,所以也不想纠缠这个问题了。
只轻轻“嗯”了一声,低着眉眼,张唇将递过来的粥脯好好吃进嘴里。
第124章 我来亲亲你
傅觉止一点一点喂着,神色沉稳耐心,见他耍小聪明,故意含了一口在嘴里,手上的这一勺喂不进去,便道:“团团咽了。”
温热的燕窝入喉,昭南又被哄着启唇。
他胃里和被环着的身子都暖融舒服,今下午那点委屈和小脾气也都没了大半。
所以眨着眼睫,和傅觉止说明:“我就是因为你说的话太秉公了,才生气的。”
昭南又吃了一口,咽下后尾音湿湿的:“但我知道你在陛下面前才这样周全回答,所以你解释了,我就不生气了。”
“对。”
傅觉止垂眸,拿了软帕轻轻给人擦拭唇瓣,声音顺着他,也变得很轻。
“团团现在这样很好。心里不痛快了,甩脸色,发泄,不让人碰,这是你的小性子,夫君都接着。”
他敛下眉:“可光让夫君知道你不高兴还不够。”
“团团得告诉夫君,是哪些地方,哪些话,惹得我们团团心里不舒坦,觉得委屈了。”
傅觉止看着怀里情绪明显好转的人,问:“团团答应不答应?”
昭南在他的目光里慢吞吞点头:“答应。”
傅觉止:“那团团现在告诉夫君,今日为什么不高兴了。”
花厅里燃着的烛光跳跃一瞬,昭南显然听进去了,顺着他的引导,努力把心里那团乱麻理清楚,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喜欢你的回答,我们明明那样好……可那番话,就像把我们之间的事,也说成朝堂上的公事了。”
“好。”
傅觉止声音平稳,象牙筷拣了爽口的膳食,一点点送去昭南唇边:“为夫的那些话惹了团团不高兴,那就要再回答一次。”
末春的风有了燥意,吹来一片浅淡的花香。
他略微垂首,道:“七日后,团团要陪我去一趟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