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他谄笑着压低声音:“下官在奏报里斗胆恳请陛下,体恤下情,恩准王爷与我等,先行回京休整?”
这种军国大事,本该是要呈给主帅定夺。
如今汪介绕开帅帐,不知是心虚还是惧怕,竟兜兜转转,鬼鬼祟祟地找到了镇北王妃的头上。
昭南闻言倏地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好一个心力交瘁,好一个先行回京!
谭舟方才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傅觉止可能被召回京夺权的事他也一直在忧心。
如今汪介这个皇帝的耳目,这个所谓的监军,就站在他面前撞上枪口,堂而皇之地包着祸心。
是要让自己这个王妃,劝傅觉止早日回京休养。
真把他当傻包子捏了!
昭南简直气得不行,他平日里惯常喜欢笑,发起火来声音也清亮,可语气却是锐利明晰。
“汪监军!”
他向前逼近,喝道:“你说江东大局已定?那本王妃倒想问你,数日前金川山关告急,叛军即将合围,你身为代天巡狩的监军,可有想过提笔写一封急报,送回阙京请朝廷调遣邻郡兵马支援?”
汪介未曾料想惯常和软的镇北王妃会骤然发难,一时间蹙起眉,语塞道:“王妃,这……这……”
昭南压根不想给他辩解的机会:“你没有!现在倒好,山匪流窜去了鉴州,还在虎视眈眈!你汪监军倒是心力交瘁了,倒是想着要休整了,倒是急着写奏报向陛下讨要恩典,准许你们回去享清福了?!”
初春的风迎面吹来,他轻轻喘了口气,在几人面前,维护着傅觉止寸步不让。
“合着这天下间的好事,好话,都让你汪监军一个人说尽了!”
“坏事你躲得比谁都快,功劳你抢得比谁都急,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叫本王妃今日开了眼!”
汪介被讽得面无人色,闻言羞愤交加,哆嗦着嘴想反驳。
“王妃怎么能如此污蔑下官!下官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
昭南笑出了声,音色里竟也有了些镇北王训斥朝臣时,洞穿人心,斩钉截铁的威势。
“你不敢直接去找王爷,不敢在帅帐跟前禀明你的忠心,你的心力交瘁,反倒跑到本王妃面前来,拐弯抹角地说这些话!”
他紧攥着拳,看见不远处匆忙赶来的福海和一队王府亲卫,心里酸涩翻涌,却还是强忍着情绪,厉声高喝。
“你是想让本王妃去替你吹枕边风?替你向王爷求情,让你们这些‘功臣’提前班师回朝?!”
汪介这见不得光的心思被一下戳破,一时间脸色惨白,羞愧难当。
昭南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汪大人,你现在听好了!”
“你累,王爷累不累?前线奋战的将士累不累?江东千千万万饱受匪患摧残,日夜期盼安宁的百姓累不累?”
“不是你叫一声苦,别人就不苦了!”
他终于将自己最想说的话,也是最想替傅觉止说的话,说了出来。
昭南站在幽青的春草里,声色因着渐平的情绪和缓,却仍是不容置疑。
“你不能替王爷做决定,更不能替浴血的战士,替惶惶的百姓做决定。”
他站定立场,严词断绝汪介的所有妄念:“而我也不会不顾王爷的心意,去替你向他开这个口。”
福海站定在王妃身前,姿态保护,闻言攥紧手中拂尘,心头剧震。
谭舟静下来,面色沉凝,听着昭南落下最后一句话。
“你要是想走,就等王爷亲口下令。”
“等江东真正没了战火的那一天。”
第77章 你小时候发过高烧吗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张保领着一众王府亲卫,在听到风声后立即赶了过来,现在围拢在四周,乌压压一片人。
汪介脸色惨白,呆呆站在原地,机械地点着头,声音发涩:“是,王妃……说的是,下官糊涂,是下官糊涂了……”
福海温和笑着,面容是万年不变的慈祥,手中拂尘不经意地一晃,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上前一步:“汪大人受惊了,这数日头晒着,不如去谭将军帐里,喝杯清茶,压压惊?”
这是皇帝派来的监军,福海不能做什么替昭南出口恶气,但总有人能治得了他。
他笑眯眯的,一个眼神看过去,亲兵便上前扣住人。
“快到晌午,王爷也该回来了,您有何体恤下情的肺腑之言,待会儿,亲自向王爷禀明便是。”
“不必,不必劳烦!”
草地吹来清风,汪介闻言出了满头汗,挣扎着拒绝。
他心里怎会不知?
自己专挑王爷离营的空子,来王妃眼前耍弄心机,如今撞上了铁板,魂飞魄散,哪里还有胆量去面对那位生杀予夺的镇北王。
他几乎是被拖拽着踉跄离开,凌乱的脚步在地面留下一片狼藉。
昭南经此一遭,当真是没了心情,神情恹恹的,抿着唇不想说话。
福海凑上前好声安慰,跟在后头问:“王妃,莫气坏了身子。奴才陪您回帐,先讲个新奇的故事解解闷?”
昭南现在不是很想听,但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由人护着离开了。
春日和煦,谭舟站在草地里,还未从方才的震撼里回过神。
直到张保从一边走过来,将他手里端着的小炭炉抱了过去。
他顺势松手,缓过一阵震撼,心中不由得对昭南生出些许钦佩。
战场确实凶险,可人心也是莫测。
昭南那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往人心窝子里戳,谭舟自己嘴笨,当真是觉得厉害佩服。
如此一来,他想起自己方才对昭南说的那些惹人不开心的话,心里就有了歉意。
谭舟性子直来直去,一点就着。
他年方十六,正是少年意气,横冲直撞的时候。
偏生家里供着好几位活菩萨似的姐姐,被她们戳着脑门,揪着耳朵敲打到大,别的本事不敢说,认错赔礼倒是很有觉悟。
但凡捅了篓子,惹了姐姐不快,头一件事,就是麻溜儿过去道歉。
他惯会讨作为姑娘家的姐姐们欢心,见昭南身上戴的首饰繁多,走起路来环佩叮咚,想来应该喜欢些漂亮的物什,心下也有了主意。
张保目不斜视地走着,忽地听见身后一阵“呼啦”的脚步声,是谭舟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他心下疑惑,到底是不清楚这些小娃娃们的心思。
左看右看没个定性。
张保冷着一张脸,收回目光,仔仔细细地端着一只小火炉走了。
……
帐里药香清苦,昭南被福海一路哄着,心里的那点情绪也不免褪去。
他一个人抽了张小杌子,坐去帐外晒着太阳。
福海不敢远离,站在几步开外,就这么守着人,见他神色稍霁,也稍稍放下心。
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昭南舒服得眯起双眼,这会儿支着脸,在心里复盘自己的高光时刻。
他吵赢了。
汪介想把他当软柿子捏,想借自己的口去给傅觉止添堵,门儿都没有。
昭南哼哼一声,伏下上半身,指尖揪着地上长出来的新草,恶狠狠地揪秃了一小块地。
动作热火朝天,一侧首,却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疑惑抬眼,片刻功夫,鼻尖陡然蹭上递来的一捧野花花蕊。
昭南:“……?”
谭舟站在他身前,手里捏着一把春花,下头的叶子已经被攥蔫了。
根部也��������,掉落一些湿漉漉的泥土。
昭南吓了一跳,连忙托着小杌子后撤一步,不让泥巴掉在自己的靴上。
他垂眸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复杂道:“你小时候有发过什么高烧之类的吗?”
谭舟回想许久,诚实摇头:“没吧?我小时候应该挺结实的。”
他攥着花又往前递了几寸,笑出两只虎牙。
“你别不高兴了。我从前惹几位姐姐生气,就会去花铺子定上几束送去府里。”
“她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喜欢,也没那么不开心了。”
福海本在一旁守着昭南,见此情景,不免眼前一黑。
他知晓谭小将军没有任何心思,但怎可如此莽撞,去给成了亲的王妃送花。
谭舟是年纪小,想得不多,但王爷却是心思重,在有关王妃的事上会想得格外多。
二人正在说话,福海不知自己该如何,手指攥着拂尘木柄,一时间上前也不是,回避也不行。
他几乎要掐上人中,又听一旁的谭舟继续开口。
“这儿条件不比城里,我便沿路摘了些野花,想劝劝你不要再恼了。”
昭南闻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多谢,心意我领,花就不必了。”
他知晓这是古代,也顾着分寸,并没有接花的动作。
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思压根就没放在花上。
昭南方才一见谭舟,就想起了此人提过的一句话。
于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草地,毫无谦让之心,没打算把小杌子让出来,就让人就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