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日天
金加仑的态度让阿琉斯有些吃惊,他忍不住开口劝解:“我其实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直接杀了对方的话,各方面的影响应该会很大的吧……”
金加仑的态度却很坚决,“解决迪利斯的这件事可以交给我,不需要以揭开你过往的伤痕为代价。”
尤文元帅此时竟然也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要处置迪利斯,不一定非要让阿琉斯面对舆论压力。虽然他可能不太在意网上的言论,但总归会有些影响。既然如此,我再去派虫搜集更多的迪利斯的罪证。派兵围剿总归是下策,我不希望军队里出现太多的非战斗性减员。”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需要更多的迪利斯犯罪的核心证据是吗?”阿琉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的确,”尤文元帅点了点头,“不能是贪污受贿这类老调重弹的,最好是虫命相关的,一击即中。”
“那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办了,”阿琉斯看了看已经被自己吃干净的餐盘,“我救过马尔斯一命,他之前提供的线索不足以抵消这份恩情,而他还有背叛迪利斯的想法,那不如让他交出更多迪利斯的罪证,顺便当个证虫好了。”
话音落下,金加仑与尤文元帅都有些诧异。
这样的谋算,似乎更应该出自他们这两个老谋深算的虫族,而非曾经十分单纯善良的阿琉斯。
阿琉斯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说:“我们家族对马尔斯倾注的资源已经足够多,现在要求他坦白真相,我不觉得很过分。况且,如果他想借此提些条件,如果条件合理、我们也可以答应。这是互利互惠的事,对我来说,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尤文元帅凝视阿琉斯几秒钟,欣慰地说:“你真的长大了,阿琉斯,但这也从侧面证明、我不够称职——如果我一直将你保护得很好,或许你没有必要成长得这么快。”
阿琉斯轻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和金加仑想保护我,我也想守护你们与家族。在家族利益面前,一个前男友算不得什么,我没什么好犹豫的,再说,这也是给了他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
阿琉斯并没有犹豫多久,他直接当着尤文元帅与金加仑的面、拨通马尔斯的电话,然后言简意赅地说明想法,最后补充了一句:“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马尔斯大概只思考了两三秒钟,就反问他:“我以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你别拉黑我,行吗?”
这个条件远低于预期,阿琉斯毫不犹豫地回答:“可以。”
马尔斯轻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想要的更多——想时刻见到你,想继续待在你身边。但我知道狮子大开口的话,你不会答应,金加仑不会,尤文元帅也不会。我能求的只有现在提出的这一点。当然,万一你拒绝其实也没关系,毕竟我欠你太多,而能为你做的又太少。”
阿琉斯不想听他啰嗦,干脆利落地说:“虫的一生很长,做错事就该及时悔改。你当初选错了路,现在回头还不算晚。”
“但你永远不会再爱我了,对吗,阿琉斯?”
阿琉斯本想说是,可刚要求对方提供迪利斯的证据,到底还是没把话说绝:“你知道的,虫族的感情本来就很善变。我喜欢你时是真的喜欢,没感觉了也是真的没感觉。至少我们曾经有过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不是吗?”
马尔斯苦笑着说:“如果能回到过去,我绝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军部的争名逐利上,我会像卡洛斯那样、时刻守在你身边,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阿琉斯沉默片刻,说:“你和卡洛斯有一点很像——都很清楚在选择面前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但卡洛斯选择珍惜相处的时光,你却选择尽可能地远离我。起初,我以为你是专注事业,最近才隐约觉得,你或许潜意识里就在抗拒和我相处,害怕真的喜欢上我。你一直觉得自己在利用我、觉得高我一等,把我当成被操控感情的傻瓜,直到最后才发现离不开我。马尔斯,你是真的不太聪明,过去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作茧自缚。”
第158章
“并不是不知道我爱你, ”马尔斯轻声说道,“再完美的演技,也不可能让我在那么年轻的时候, 就装出一副深爱你的模样。阿琉斯, 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只是不敢留在你身边。我怕自己会越来越爱你——那样我就不再是我了,不再是一头独立的狼,而会变成你的狗。”
“我不想让你左右我的情绪、我的未来、我的选择, 更不想忘记当初跟着你回到城堡时,心中那份汹涌的雄心壮志。”
“我一直试着给自己找个目标。过去是找到弟弟, 后来变成补偿弟弟。我想借着这个目标强迫自己冷静, 别沉溺在对你那仿佛无止境的爱恋与渴求里。可最后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厌恶菲尔普斯,但没想到我和他会犯同样的错。菲尔普斯总给自己洗脑, 说不爱你, 就真的装得像不爱你;我则祈祷自己对这份感情能掌控自如,祈祷对你没有那么多真心。直到离开第六军团,再也见不到你、收不到你消息的那一刻,我才猛然惊醒——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你。”
“我记得你说过,虫族的一生由无数关键选择串联而成。那么对我而言, 当年救你是最正确的选择, 而最错误的, 是在那个节点没有坚持留在第六军团,或者说, 是第一次接触那些虫时, 没选择立刻上报,反而觉得或许能给自己留条退路。”
“阿琉斯,我真的很后悔, 非常后悔。”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阿琉斯的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他其实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如果”的事。
如果菲尔普斯当时就知道救他雌父的药材和医生都出自阿琉斯的命令;如果卡洛斯的家族没有在他少年时覆灭;如果马尔斯救他的时候能坦然说出自己的困境;如果拉斐尔早早坦白自己是虫皇安插的棋子;如果里奥能拒绝新式雄虫不怀好意的接触……或许很多事的结局都会不一样。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每个虫的选择交织成了如今的局面,而阿琉斯对现状其实还算满意。
毕竟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里,他的雌父尤文元帅、他的雌君金加仑先生,都坚定不移地站在了他这边。
想到这里,阿琉斯没了继续和马尔斯沟通的心思。
他干脆利落地说:“我希望你能记住此刻的歉疚与懊悔,最后给我足以将迪利斯送进监狱的罪证——这是我现在最关心的事。”
马尔斯低声应道:“这不算什么难事,交给我吧。”
果然,对话结束后不到一分钟,尤文元帅的邮箱就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附件里密密麻麻,全是迪利斯的犯罪证据:录音、往来信函、账目表……甚至还有几段清晰拍到迪利斯影像的杀虫视频。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证据?”阿琉斯喃喃自语。
金加仑登录了尤文元帅的邮箱,一边将所有证据逐一下载、核对、分类,一边平静地回答:“这说明从他第一次和迪利斯接触起,就抱着收集对方罪证、以便日后扳倒他的心思。当然,他也可能对所有接触过的虫都这样做,只是我们的雌父尤文元帅确实没什么污点、他想举报也无从下手罢了。”
无论如何,有了这些证据,就能把迪利斯送上军事法庭,用相对合理合法的方式削去他的军权。
当然,在场的三个虫没一个认为迪利斯会乖乖接受尤文元帅发送的函件。
结果也不出他们所料。
迪利斯当众撕毁了信函,笑着说:“铂斯的信确实在我手里,不过,我想你们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看到内容了。”
几乎在得知消息的下一秒,尤文元帅就将证据正式提交给了军事委员会——甚至亲自把相关证据送到了每一个成员的案头,并压着成员们敲定了审判会的时间。
与此同时,尤文元帅也借助金加仑的力量,开始在各大媒体上渲染迪利斯的相关罪行。
时隔数月,他将迪利斯对他所做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回敬”了回去。当然,尤文元帅当时的“罪证”都是伪造的,而迪利斯犯下的罪行,每一项都是铁证。
就在这种敏感的时刻,迪利斯竟然直接向虫皇提交了一封申请离开首都星的请示函。虫皇倒也十分有趣,他声称这件事情兹事体大,应有多方势力的代表共同讨论决定,并敲定了讨论会的时间。
当所有官员都在为了在这场讨论会上说服虫皇而做准备的时候,处在漩涡之中的迪利斯竟然手持着虫皇给予的通行证,堂而皇之地离开了首都星。
第159章
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不是别虫, 正是马尔斯。
迪利斯离开之前,曾派下属前往医院刺杀马尔斯。
好在马尔斯曾经救过这位下属亲友的性命,才只是受了重伤、不至于丢掉性命。
他从这位下属口中得知了迪利斯已经离开首都星的消息, 不顾身体重伤, 立刻与阿琉斯取得了联系。
阿琉斯随即将消息转告给了尤文元帅。
阿琉斯其实不太想对马尔斯表达关心,但考虑到马尔斯身受重伤、又及时传来了消息,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马尔斯的胸口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 身上插满了输送营养液的管子,脸色十分苍白, 脸上却带着笑容。
他说:“你放心, 虽然我知道如果我死了,或许会让你有所触动、一辈子忘不了我,但为了不让你产生难过的情绪, 我还是会努力活下去的。”
阿琉斯闭了闭双眼, 说:“一码归一码,在这件事情上,我要谢谢你。”
马尔斯轻轻笑了笑,说:“阿琉斯,第四军团我是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现在的我, 能不能申请回到第六军团?”
这次阿琉斯的态度倒是很坚决, 他冷着脸摇了摇头说:“不可以, 不可能。”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那么所有背叛的虫都会觉得, 或许在某一天自己还有用处时, 还能选择回来。这对坚守在第四军团的将领们并不公平,也无法对后续的将士起到威慑作用。
况且马尔斯当时离开时太过高调,还带走了很多将领。如果接纳马尔斯回去, 那跟随他一起叛逃的将领又该如何处置?
就算把这件事交给尤文元帅,他也会拒绝接纳马尔斯,而对阿琉斯而言,也绝没有开口让尤文元帅破例容许马尔斯回来的理由。
马尔斯听到这个回答,又叹了口气,说:“那我申请回到军部,做一名军部文职吧。”
军部文职虽然保留着军衔,但不会再有任何额外的福利,也不会有任何上升的空间,每日只会与一些军队相关的文件打交道,再也无法率领军队、再也无法呼风唤雨。
一般这类岗位,是给在战场上犯了大错或者受了重伤后的将领准备的。
马尔斯选择这条路,相当于自毁前程了。
阿琉斯通过视频看着他,问他:“你是疯了吗?你还可以选择转到其他军团的。”
马尔斯摇了摇头,说:“过去,我一直以为能在军部崛起,身居更高职位、呼风唤雨,被无数下属簇拥,这样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可等我躺在医院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收到任何亲朋好友的探望,我才意识到,那些下属们清楚我已没有前途,早已舍弃了我;那些朋友们也只是贪恋我的权势和金钱,并不想来看我;而我视若珍宝的弟弟,此刻大概率还在为自己的前途,不停地向其他虫摇尾乞怜。”
“明白这一切后,我才意识到,自始至终对我最好的虫是你,阿琉斯。而我真正想要的,其实也只是这份偏爱。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再赢回你的信任,但我想,如果凭借之前的军功去了某个军团,那以后见到你的机会就很少了。我不想要前程,也不想要未来了,或许留在军部做点基础工作,还能有机会多见你几次。”
“随便你。”
阿琉斯没有再多劝,他留下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马尔斯还真是个烂虫,“烂虫真心”,听起来是个挺危险的词语,好在他已经不需要了。
得知迪利斯已经潜逃的消息后,尤文、金加仑以及一众官员直接前往王宫,试图面见虫皇当面对质。
虫皇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与他们相见。
当天的晚餐上,无论是尤文元帅还是金加仑,脸色都有些难看。
现在似乎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要不要废除这个刚刚被他们推上去的虫皇?要不要派兵直接与第四军团对战?是后退一步,还是向前一步?
阿琉斯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晚餐结束后,和金加仑手牵着手,在城堡后方的暖廊里散步了两个小时。
他们没有聊任何关于公务的事情,只是简单地聊了聊天,享受了一会儿难得的相处时光。
金加仑的手先是紧紧攥着他的手,然后挽住他的胳膊,接着又搂住他的腰身,最后自然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暖廊外的雪悄然落下,暖廊内的阿琉斯和金加仑亲密地亲吻、拥抱,随后默契地回到房间,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金加仑盯着阿琉斯看了一会儿,伸手覆上他的脸颊。
阿琉斯有些惊讶,却没有躲开,他问金加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
金加仑”嗯”了一声,然后问阿琉斯:“你有没有想过去当虫皇?”
阿琉斯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说:“亲爱的,你对我的滤镜实在太厚了。我既没有处理政务的经验,也没有真正在军队历练过,文治武功可以说都一事无成,甚至没有太多的阅历和高深的智慧,我不认为自己能胜任这个职位。”
“你要清楚,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雄虫罢了。而且当虫皇的话,不是会变得很劳累、很辛苦吗?身上会肩负着太多责任。虽然我觉得现在的自己会是一个热爱虫族的好虫,但不代表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之后,我依然会是这样。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你和我的雌父;我的世界也很小,小到觉得这座城堡就足够满足我了。我并不想去做虫皇,但我觉得你或许会是一个好虫皇,你一直都是按照这个标准在要求自己,不是吗?”
“我的确是按照虫皇的标准一直在训练自己。我的家族作为曾经的皇族,也试图将我推到更高的位置上。但在他们的设想里,当我身居高位后,应当把家族的雄虫推上虫皇之位,或者在短暂掌权后,诞下冠以奥古斯丁名号的后代,让皇位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
“但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其实是一种折磨。我曾经跟你说过,在长久的冷漠疏离、高强度的学习生涯、繁杂阴暗的政治工作中,我的精神状态曾一度摇摇欲坠,甚至濒临死亡。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曾短暂地做过一场幻梦。”
“在那场梦里,我经历了很多事情,开始审视自己,思考自己活下去或许还有别的意义。后来为了证实这个梦境,我第一次从家族中逃了出来。当然,也算不上多么狼狈的逃亡,我带了充足的货币,甚至还驾驶着一辆小型飞行器,漫无目的地向外走。奇妙的是,我碰到了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阿琉斯对这个时间节点很是好奇。他虽然不太在意金加仑的年龄,但也知道金加仑是比他大上一些的。
“那一年,你才十几岁吧。”金加仑轻笑出声,“你当时还在军营里接受训练,穿着训练服,金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像清晨冉冉升起的太阳。”
“你和同伴们嬉笑着打闹着从训练基地里走出来。当时我正在街边的咖啡店里喝咖啡,不经意间抬头,就看到了你。你肯定不会注意到我,毕竟我们只短暂地见过那么一次面。我很想知道你是谁,因为你和我梦中的那个身影有些相似,但我又没有冲动地站起来,离开咖啡厅去拦住你——那样会显得我很奇怪。”
“而且我始终对那些梦境抱有怀疑,可仿佛是命运的指引,你穿过马路,走进了这家咖啡店。你推开店门,然后扬声说‘给我来两杯拿铁咖啡,再来一杯纯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