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日天
就算此刻卡洛斯站在他面前诋毁金加仑,阿琉斯想,他也依然会站在金加仑这边,反倒会觉得卡洛斯有些不识趣。
阿琉斯的一番安抚显然奏效了,金加仑的情绪稳定了不少,随即对他说:“如果今天的会面你感觉有问题,我们可以提前发动政变。拖得太久,说不定会生出别的变故。”
阿琉斯应了一声,说:“如果我察觉到卡洛斯有异常,会通过光脑联系你。你留意消息,实在不行,我们就把他扣在城堡里,再推进下一步。”
“或许卡洛斯已经预判到你的想法了呢?”金加仑近乎平静地说,“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公开行程来见你。”
阿琉斯其实也认同这个观点。他最后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卡洛斯作为我的好朋友,不至于主动来伤害我。”
金加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房间,去引卡洛斯从城堡外进来。
阿琉斯打开请帖,看清里面的内容后,甚至是有些意外的。
请帖里并非刻板的套路文字,而是卡洛斯亲笔写下的一句话:“阿琉斯,我只是很想你,想见你一面,没有任何复杂的心思。放心,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你的仇虫。”
这句话的末尾,卡洛斯画了个不太标准的笑脸,看起来和阿琉斯自己画的一模一样。
阿琉斯在这一瞬间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卡洛斯刚成为朋友的时候。
那时的他们一起写作业,有时阿琉斯累了,趴在桌上小憩,醒来时总能看到卡洛斯已经帮他写完了作业。
阿琉斯有些不好意思,卡洛斯就会拿出一张白纸,对他说:“给我画个笑脸吧,就当是这次的报酬。”
阿琉斯已经记不清自己画过多少次笑脸,但好像每一次卡洛斯都会郑重地把信纸折好,收到怀里。
他和卡洛斯之间,曾有过那么多默契的时刻,那么多共同的回忆。
这时,阿琉斯想起之前和金加仑的对话,又觉得有些愧疚。
不管卡洛斯对其他虫做过什么,他对自己始终是好的,或许他不该把卡洛斯往糟糕的方向想。
阿琉斯没等多久,紧闭的房门再次被推开。门外刺眼的阳光洒在卡洛斯身上,他有一瞬间看不清对方此刻的模样。
好在房门重新关上后,借着室内的灯光,阿琉斯又看清了卡洛斯的身影。
卡洛斯看着他,问了个毫不生疏的问题:“你怎么把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还开着灯?是心情不好吗?”
阿琉斯摇了摇头:“刚睡了午觉,觉得拉窗帘麻烦,刚想叫侍从来帮忙,金加仑就进来了,我们聊了会儿天,然后就等你进来了。”
卡洛斯随手将手中的玫瑰花束拆了包装、插进了花瓶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拉开了紧闭的窗帘。
阿琉斯瞬间眯起眼睛,阳光晒得他有些不适,但缓了一会儿后,又觉得惬意起来。
他对卡洛斯说:“你还是老样子,进我房间就开始拉窗帘。”
卡洛斯应了一声,随即说:“我其实想悄悄来见你一面,但又觉得那样的话,不管是金加仑还是其他雌虫,恐怕都不会放心让你见我。既然如此,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过来。”
阿琉斯也没打算和卡洛斯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这次来是做什么?”
卡洛斯关掉了房间里的灯,轻声说:“想见你一面,很想你。”
阿琉斯明知故问:“只是想我?”
卡洛斯摇了摇头,说:“当然,还有些其他的事。其实是想来求你的。”
“求我做什么?”阿琉斯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卡洛斯直言道:“我身上出现了类似当下流行的病症,那些所谓的特效药对我而言,不过是饮鸩止渴,所以特地来求你帮忙,为我做一次精神力疏导。”
卡洛斯说得直白,阿琉斯也干脆回应:“没问题。”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散开了精神力丝线。
但就在丝线即将触碰到卡洛斯的时候,对方却后退一步,语气甚至是有些无奈的:“你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你难道不会思考,这或许是个阴谋——我可能想借这次疏导对你做些坏事,或是进行什么实验吗?”
阿琉斯的精神力丝线稳稳停在卡洛斯面前,开口说道:“我的秘密你其实都清楚。眼下这个时刻,我更愿意相信你确实需要精神力疏导。至于之后你想做什么,那是后续的事,现在的我非常单纯、就是想帮你。”
卡洛斯重重叹了口气,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阿琉斯的精神力丝线。
阿琉斯开始为他进行精神力的疏导,他察觉到对方的精神场比预想中糟糕得多,甚至情况比自己治疗过的绝大多数“生病”的雌虫都要糟糕。
他其实有过一丝探出金色精神力丝线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用普通的方式为卡洛斯治疗。
这次治疗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两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阿琉斯问卡洛斯为何不离开科学院,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家族的恩怨,如今快要理清楚了,但科学院里还有我想要的东西、有我尚未完成的目标,所以我不能走。”
这番话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阿琉斯听不懂,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直到疏导结束,阿琉斯斟酌着话语,才开口劝了一句:“卡洛斯,如果你继续留在科学院,未来的结局或许不会太好。”
卡洛斯忽然笑了起来:“可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啊,阿琉斯。你说过的,选择一条自己想走的路,走上了,就不要后悔。”
第172章
阿琉斯听了这番话, 甚至是有些生气的,他瞥了一眼卡洛斯,说:“我是让你坚持不懈、坚定不移, 并不是让你一条死路走到黑, 你为了你的执念难道连死都不怕了么?卡洛斯,我不会去参加你的葬礼的,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卡洛斯好脾气似的笑了笑, 他走到了阿琉斯的身边,问他:“能握个手么?”
如果卡洛斯要的是一个吻, 阿琉斯一定会选择拒绝, 但他只要一个握手,阿琉斯没有理由去拒绝,他只是犹豫了几秒钟, 就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卡洛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带着些许凉意,阿琉斯没有收回手,只是问:“你的身体还好么?”
“应该是死不了的,”卡洛斯握得很克制, 不算松也不算紧, “阿琉斯, 我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阿琉斯猜测应该是和自己有关的。
“后悔没有和你发生更实质性的关系,也后悔没有早早地留下你的生殖细胞、造一个孩子。”卡洛斯用最平静的语气, 说着近乎癫狂的话语。
阿琉斯闭上了双眼, 说:“那样的话,我会恨你。”
“也正是因为不想让你恨我,我才没有这么做。”卡洛斯松开了握着阿琉斯的手, 过了几秒钟,阿琉斯发觉卡洛斯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睛,轻柔的、舒缓的、珍重的。
——他想吻我,但他知道我会拒绝,所以就这样碰一碰。
阿琉斯没有睁开双眼,默许了这一刻的越界。
“想办法活下去吧,卡洛斯。”阿琉斯还是忍不住劝他。
“我的手上沾满了罪孽,甚至称得上死有余辜,”卡洛斯用轻佻的语气说着血腥般的话语,“而你却叫我想办法活下去。”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阿琉斯停顿了一下,明明是闭着双眼,但感觉自己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离开。”
“我知道,”卡洛斯的指尖碰到了阿琉斯的嘴唇,他很用力地压了压,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我也曾经想过,和你结婚、生子、送孩子去我们当年一起读过的学校,然后一起慢慢变老的模样。阿琉斯,你比我的生命更为重要,我愿意为你去死,但是,我想做的事情,要比你更重要。”
“你真是个混蛋,”阿琉斯睁开了双眼,泪水顺着眼角不断地向下淌,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又重复了一遍,“卡洛斯,你、真、是、个、混、蛋。”
卡洛斯竟然笑了,他用指腹擦过了阿琉斯的脸颊,说:“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阿琉斯想赌气说一句“遇到你可真的太糟糕了”,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握着让卡洛斯破防的核心密码,却不忍心将它输入闪烁着的密码框中。
在长久的陪伴之下,或许爱情会消散,但关心却无从消解。
“真的不能放弃么?”阿琉斯明知故问。
“不能,”卡洛斯抬起手,还想要摸一摸阿琉斯的头,却被对方用手掌打开,他只能无奈地笑笑,然后说,“不会影响你正在做的事的。”
“你究竟想要什么,”阿琉斯撑起了上半身,倚靠在床头,“我们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卡洛斯微笑着摇了摇头,“阿琉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必为我而分身。”
“如果你的仇虫是科学院的院长,我们可以想办法将他的罪证公之于众……”
“你帮不了我,”卡洛斯重复了一遍,“阿琉斯,好不容易见上一面,陪我再在这座城堡里走一走吧?”
“……”
“拜托你了。”
阿琉斯没说话,只是掀开了被子,他赤着脚,但在他走下床之前,卡洛斯已经非常熟稔地弯下腰,将拖鞋逐只套在了阿琉斯的脚上。
阿琉斯的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卡洛斯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去门外等你。”
阿琉斯换好了衣服,推开门的时候,才发现卡洛斯和金加仑竟然都在门口,看起来刚刚结束了一番对话。
阿琉斯先是看向了金加仑,从对方的脸上没看出什么,又看向了卡洛斯,他忍不住问:“你们说了什么?”
卡洛斯轻笑出声:“怎么不问你的合法伴侣?”
“等你走了,我有很多机会问他,眼下,是问你的最好的机会。”
卡洛斯后退了一步,做出了请的姿势:“以你们之后沟通的内容为准,此刻我申请保持缄默。”
阿琉斯看了卡洛斯一眼,确信无法从对方的口中获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
——金加仑主观上不会欺骗他,但大概率会隐瞒那些可能会让他感到难过的内容。
阿琉斯莫名有了一种卡洛斯已经向金加仑托付了后事的预感。
而这些后事,大概率与他有关系。
“我们走走吧,阿琉斯。”
阿琉斯看向了金加仑,询问对方的意见,金加仑帮阿琉斯整理了一下衣领,缓慢开口:“想去就去吧,我在房间里等你。”
“嗯。”
阿琉斯和卡洛斯踏上了熟悉的回廊,在他们走出有一段距离后,卡洛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必太担忧我,也未必会真的死。”
“……”阿琉斯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保持了沉默。
“会不会觉得一个罪虫,其实还是死了比较合适?”
“这得看你到底干了什么,以及未来要干什么。”
卡洛斯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愿。
他们走过了枯萎的玫瑰花园,阿琉斯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希望玫瑰花开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在这里散步。”
“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了,”卡洛斯用手碰了碰枯萎的枝丫,“为了弥补这个遗憾,我今天带来了一束玫瑰花。”
“……你和我一起散步,说这些话、是为了气我的么?”
“当然不是,”卡洛斯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尽量地控制住我自己,我不想再对你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爱意,或者与你回忆过往甜蜜的经历,那样的话,对你我而言,都太残忍了。”
——但偏偏又舍不得离开,想再多相处一会儿,想再看一看你此刻的模样。
阿琉斯轻而易举地猜到了卡洛斯未说出口的话语。
他在此刻,格外庆幸他遇到了金加仑、爱上了金加仑,这样的他,才不至于陷入对卡洛斯无望的爱恋里,肝肠寸断、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