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宁昭予
“亲爱的,不用假装坚强,想哭就哭吧,我们都在这里……”
三只巨大的雄虫将娇小的虫母团团包围在保护圈内。
他们注视着虫母的眉眼温柔和善,隐匿在眼底的暴虐却无法遮掩。竟然敢对他们挚爱的虫母下手,那群人类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虫族向来睚眦必报,他们定会让那群该死的东西千倍百倍奉还!
“我……我没事……”
可是眼睛通红,哭成泪人的家伙说出的安慰可信度为零,没有一只蠢虫会信这种鬼话。
他们只会更加心痛,虫母的每一声抽泣都像一把钝刀割开他们的心脏,指责着他们的失责与没用。
在母亲最柔软最危险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在母亲缩在角落里忍受痛苦时,他们在哪里?!
他们没有脸指责塞西安回到虫族后的冷漠疏离,那是他们应该承受的罪罚!
塞西安止不住哭,一遍又一遍擦着自己的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他的心底仿佛是一片咸涩的黑海,正从溃堤的海岸翻涌流泻。
偏偏钝感的主人一无所觉,还想把他们吞回肚子里,倔强地强撑地小声抵抗:“我没有哭,我没有要哭,我……我很好,我没有……我……”
莱斯特又上前一步,半个身子隐入塞西安的身体。他沉稳厚重的嗓音安抚道:“别怕,塞西安,我们不会笑话您。”
布朗温声哄道:“把眼泪流干,心里才不会苦哦。”
塞西安回眸,朦胧璀璨的泪眼瞬间让几个人心神一颤。他们本该沉郁悲愤,但他们却可耻地产生了欲望。
窝在虫怀里哭唧唧的母亲,杀伤力简直比最先进的秘密武器还要强大!!!
“我,是有一点想哭……呜……”某个别扭的孩子终于承认了,换来几位“大人”宽慰的笑脸。
西奥多:“不要忍着,好不好?想哭就哭,我的怀抱随时欢迎你!”
“哎哎哎,话虽如此,但是我还是希望母亲以后多多开心,把这些伤心事都丢在脑后呢。”布朗笑道,他锐利的金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危险。
塞西安:“……哼。”他任性地别过脸去,不去看这个曾经让他不喜的家伙。他就是记仇,暂且不原谅他!
莱斯特挑起唇角,嘲笑般瞥了一眼表情凝滞的布朗。呵,被用来撒气的倒霉玩意儿。
幸好不是他。
在绝望之中,拥有希望是最深切的痛苦,塞西安正是靠着无感与无谓挺到了现在。
可他不知道自己麻木的心脏已经被雄虫重新养育,它二次生长,学会了悲欢喜乐,知道了幸福与痛苦的滋味。
而如今,那颗跳动的心脏一鼓一鼓,将过往痛苦的尖刺扎入主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塞西安还是没忍住,豁开一切扑倒在西奥多怀中痛哭起来,像是要将前半生吞进肚子里的眼泪倾泻而尽。它们残余在塞西安体内,让他记住自己的过去,却又时时刻刻泛着苦涩的阵痛。
直到如今,塞西安终于能够抛下这些无用的东西,轻轻松松地投入爱人的怀抱,在幸福温暖的地方开始新生。
他放声哭出来,西奥多顿时松了一口气,和另外两个他早已忘记的雄虫一起,轻声细语地在母亲耳边重述着爱语。
“不要怕,亲爱的,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承受了太多痛苦,我知道……别怕,塞西安……”
“有什么伤心的说出来,打我也可以,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他们全盘接受着年幼虫母的嘶吼与痛苦,突然回忆起刚刚回到虫族时那个冷硬孤傲的塞西安。
时至今日,他终于彻彻底底放下了心防,愿意袒露自己的脆弱。
在更遥远的地方,虫母的痛苦毫无阻拦地传递给每一只雄虫。他们对母亲的伤痛感同身受,并源源不断送来安慰与祝福。他们一遍又一遍告诉塞西安,他们是精神相连的共同体,他们会永恒站在母亲身后。
这是一场全族性的盛大的葬礼,它埋葬了塞西安的过去,迎来了虫母的新生。
塞西安睁着哭肿的眼睛探出头来。他从眼眶到脸颊,全都粉扑扑得,色泽比桃花还要艳美,没有人会不为如此佳人动心。
他依偎在西奥多肩头,手指不安地捏紧对方硬挺的衣领。
还有两个人在呢……
塞西安懵懵地记起来,忽然有些瑟缩。
布朗轻笑着安抚他害羞的心情:“那些漂泊的日子早已过去,欢迎回到属于您的王国。”
莱斯特:“我们永恒站在您的身后,跟随您的步伐前进。”
良久,被情感席卷的塞西安才略微找回理智,他眼中的警惕渐渐褪去。族群那海洋般盛大浩瀚的安抚涌入心脏,他感到无比安心。
“我的?”塞西安像个孩子一样确认着属于自己的东西。
布朗深情表白:“全都属于您,无论是我,还是我们,还是万里辽阔的疆域。这片星域上的每一只雄虫,每一颗星球,都只属于您。”
常年尖锐危险的男人露出温柔和善的神情,布朗难得说了些能入耳的话语,哄哄这个可爱的小虫母。他甚至下意识伸手想摸摸塞西安微鼓的脸庞,半透明的指尖却摸了个空。
必须要抓紧时间挽回恶劣形象了,他想穿越回去给贱兮兮的自己狠狠一枪。
莱斯特郑重宣誓:“我此生的荣誉与勋绩,都献与您。”
闻言,布朗嗤笑着瞥他一眼:“真是个木头,母亲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莱斯特:“……”这个讨虫厌没虫爱的东西!
他皱着眉向塞西安解释道:“这是军虫最高的荣耀,是我们对母亲的忠诚与支持。我们天生就是为母亲而战的种族,战功是我们爱母亲的行动。”
“过段时间,估计塞西安自己的军功都比你高了,啧啧啧,你拿什么跟母亲比呀?”布朗还在挑衅,“您说是不是?我觉得您更厉害。”
塞西安:“……”他是看错了吗,这个家伙为什么挂着狗腿子的笑容。
“布朗!”莱斯特沉声警告。
塞西安被他们逗地“噗嗤”一声笑出来,残余的泪珠顺势涌出沾在睫毛上,让虫分不清是泪珠更白洁,还是眼睫更璀璨。
两位主星领导人吵架,这场面可不常见,塞西安大胆猜测,难道是为了哄他高兴吗?
应该不是他自恋吧?
西奥多用粗糙的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泪珠,心疼的吻过干涸的泪痕:“乖,我们不跟这种坏东西学,他们只会吵闹不休,您看我是不是比他们强多了?我只会害怕您被夹在中间为难。”
他的敌意太过明显,让其他二人立即生出危机意识,气氛霎时间诡异起来!
在他们面前都敢说坏话了,那他们走了以后呢?岂不是天天给虫母吹耳边风?!
布朗眯起眼睛,敏锐的金色竖瞳直直盯向抱在一起如胶似漆的二人。
特别是西奥多,那只搭在虫母身上的手真是恶心极了,真想给他剁了!
他断定塞西安离开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而且是会让雄虫们彼此争斗、暗中下绊子的重要事情,不然西奥多不会如此反常地光明正大争宠。
在他思考的时候,莱斯特坐不住了。他冷峻的声音率先打破室内的寂静:“无论发生什么,雄虫都必须守在母亲身边确保他的安全。就算母亲没有受到伤害,你也有照顾不利的过错!离开主星前,你是怎么发誓的?!”
“与其让你这种不靠谱的家伙保护母亲,不如我来!”
在此之前,两位将军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彼此隔绝。但他现在却凶狠地盯着西奥多,罕见地主动与其发生冲突。
塞西安看着互相敌视、即将打起来的三只雄虫,忽然感觉有些想笑。
眷属之间打架也就算了,怎么一群上过战场的成年雄虫还要争个头破血流啊?
西奥多绝不可能让他把塞西安夺走,当即就动了气。塞西安无奈地抬手捂住身旁人的嘴,轻轻覆住后对方就立即乖顺地停止动作,俨然是一条听话的好狗。
他们的争斗很精彩,但塞西安已经哭累了,他不想再听见雄虫争风吃醋的吵闹声。
塞西安满意地看了眼识趣的西奥多,大大方方当着其他二人的面踮脚赏给他一个亲吻,分开时眼神还在拉丝。
“我累了,接下来除了会议内容,不许用无关杂事打扰我。”
他走到主座上坐下,其他人立即收敛起私人恩怨,重新投入战事之中。
第118章 别哭,亲爱的塞西安
会议流程朴素简单,并不如帝国那般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在权力斗争与逼仄中艰难掣肘,最后做出一个不痛不痒、最起码没有大错、又不至于损害某方利益的“最终”决策。
毫无派系,毫无无利益牵扯,更没有庇护之人的塞西安在会议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活在一群野兽里,不知何时就会被当做牺牲品推上绞刑架。
塞西安沉默地待到结束,拒绝了虚伪的拉拢与威胁,将调离申请越级交给了新帝。
他知道无论如何,这份申请都会被送到这个人手中。
对方勃然大怒,如他所料地撕碎了那份申请书。无论他如何暴怒嘶喊,塞西安一直固执地立在原地重述要求,执意要远调边疆。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话吗?!”那人背着手来回踱步,气得胸膛大幅度起伏。
新帝的威胁历历在目:“你会后悔的,塞西安。这份申请我就当没看见,你难道不知道被调去边疆的都是什么人吗?!”
是什么人?是在权力斗争中落败的走狗,是被蚕食吞并的将死之人,是隐晦地被宣判结局的死刑犯。
火焰吞没了那张白纸黑字的申请文件,笔锋力透纸背,比塞西安的风骨更甚。
明亮鲜艳的灼热倒映在他漆黑浓墨的眼眸,那双眼睛从未如此明亮过。
“我会一直申请。你拦得下来自己这份,拦不住送去别人那里的。最后人尽皆知,谁都不好过。”
“放肆!”
“轰——”新帝长臂一挥,将书桌上的杂物扫落在地,噼里哗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甚至有纸张拂过塞西安身上。
大怒的帝王手指微动,却强硬地坐回原位。半晌,他声音沙哑,看着这个倔强的家伙:“你要走,是不要我了吗?”
塞西安抬头,深吸一口气:“是你,先不要我的。”他说得决绝,脸上却顿时划过两行清泪。
“留在核心区,我不会再打扰你。”新帝低下头,故作潇洒地命令。
“我,不。”
“塞西安!”他猛然以手作拳砸击着桌案,看到泪流满面的塞西安时又顿时什么气都没有了。
高傲的帝王走过去卑微地擦着昔日爱侣的眼泪,塞西安却偏过头去,再一回头,眼底满是恨意。
“……”
新帝终究签署了那份文件。
一则流言悄然传开,新任帝国指挥官塞西安得罪了新帝被调去了边疆,更有甚者说看见了塞西安哭着负气离开皇宫,后来又有侍从传言,新帝骂哭新任指挥官后勃然大怒,屋内散乱狼狈,甚至三日三夜没吃一口饭。
总之,首都流言四起,当事人却搭乘飞舰离开了核心区的牢笼。
塞西安对此没什么留恋的,他从贫民区爬出来,只是为了过上足以安饱、宁静安稳的日子罢了。他从不追求核心区的一切。
既然这里让他过得不开心,他就果断离开。也许他找不到真正幸福的未来,但他会一直找下去。
帝国不行就去邻国,邻国不行就继续前行,星际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会无条件承载他的生命,总有一颗星球属于他自己。
可惜塞西安怎么都没有想到,流言在他离开一月后变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