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伙陈小火
刚答完,一道折子被砸到了脑袋上。奏折掉落在地,摊开在羊毛薄毯上。傅止檀低头看了一眼,心下了然。
原来是请陛下尽快立后的奏折。
陈瑄荣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邵兰引离开御书房时额角还带着伤。这伤似乎是做给别人看的,又或者说,就是想让太后知道。陈瑄荣发完了脾气,傅止檀将奏折捡起来,道:“陛下切勿动怒,动怒伤身。”
陈瑄荣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朕该立后吗?”
“奴才不敢置喙朝政。”傅止檀低着头。陈瑄荣却摆摆手:“朕知道你是范城傅氏之子,个中情形你看的很清楚。只管说就是,朕不怪你。”
傅止檀沉默片刻,坚定道:“奴才觉得,陛下此时不该立后。”
陈瑄荣“哦?”了一声:“此话怎么说?”
“陛下如今登基不过一年,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应效汉武惜寸阴之志,至于立后,不必急于一时。”
傅止檀说完,陈瑄荣点点头:“你似乎很会说劝谏之语。”
“奴才是见陛下处理国事宵衣旰食,实乃勤政,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傅止檀道。
他语气平静,似乎不是在讨论政事。陈瑄荣笑了笑,那张年轻的面容终于不再沉郁着。直到他露出这个表情,颜颜才想起来,陈瑄荣今年也不到二十,和他们都是同龄人啊——颜颜数了数,自己的年纪换算成人类年龄,就是十几岁嘛。
“你懂得多,不错。”陈瑄荣难得赞道,“李迎不通诗书,这种时候就和朕说不上话。你比他聪明。”
“奴才卖弄了。”傅止檀道,“从前在家中,父亲也教导奴才,对待君王要时常谏言,才是忠臣所为。”
他说的直白,陈瑄荣倒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把颜颜举起来:“还是糯糯可爱。朕才不要什么皇后,朕的身边有糯糯就够了,是不是啊?”
“喵喵!”颜颜甩了甩尾巴,却扭过身子去不理他了。
他还想着后宫多一位皇后,能多个人和他玩呢。不过,看在陈瑄荣真的很不想娶妻的份上,还是以陈瑄荣的想法为重吧!
这么想着,他又对着陈瑄荣喵喵两声。傅止檀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低下头继续研墨。
陈瑄荣傍晚才回紫宸殿。今晚守夜的是于公公,颜颜缩在傅止檀的袖子里,回了耳房,傅止檀从柜子里拿出一摞书。
今天的柜子里就没有那股难闻的气味,衣服都叠整齐放在架子上,颜颜喜欢这股味道。
“给你买的。”傅止檀道。
颜颜看着那摞画本,眼睛一亮。虽然也要看典籍,不过画册也很好看。他正要用爪子去掀书页时,傅止檀突然按住了他的小脑袋。
颜颜:“喵呜?”
傅止檀突然耳根子发红,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团布来。他展开,颜颜才发现那是一条月白色的,绣着红色梅花图案的毛绒小裙子。
颜颜嗅嗅那条裙子,瞪大了双眼:“喵喵?”
给他的吗?
傅止檀的手有些抖,忐忑地等待颜颜的反应。颜颜用爪爪拍拍裙摆,高兴地叫起来:“咪嗷~”好看,他喜欢!
傅止檀这才松了口气。他没敢说,这是小孩子给布偶穿的小衣服,不过颜颜的体型的确和布偶差不多大,穿上刚刚好。
“喵喵!”颜颜去够那条裙子。
快点给我穿上啊!
傅止檀的手却往后一缩,他小声问道:“颜颜,你入梦后,能不能看到我做的梦?”
做梦?颜颜摇了摇头,那倒是不行,入梦后只能对话,如果结束对话,他就会自动脱离梦境了。听完这话,傅止檀松了口气。
他不好意思告诉颜颜,自从前几日在小窝里见到那个少年后,他就总是做梦,梦里的颜颜蹲在梅树下,跳起来去摘梅花,娇憨可爱。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却莫名觉得,如果颜颜变成人形,肯定也是那么白。
颜颜很乖,抬起爪爪让傅止檀给他套上小裙子,这样看更像个布偶了。颜颜蹲在桌子上,全神贯注地看画册。傅止檀坐在旁边,给他念下面的字。
字不多,配上画面,颜颜很快就记住了。小妖怪都过目不忘,读一次他就能记住。
念着念着,颜颜就困了。他瞥了眼身边已经看完的两本画册,满意地拍拍胸脯。
今天学了这么多,不错,就学到这里吧!正打算合上画册时,傅止檀又按住了他的爪子。
“颜颜。”他指着另一摞画册,“这里还有十八本呢。”
“喵喵?”怎么那么多!
颜颜眨巴眨巴水润润的圆眼睛装可爱,傅止檀却不为所动,眸光似乎比他还亮:“颜颜,再学几本好不好?我想早点和你说话,不是在梦中,是在现实中,你不想吗,颜颜?”
好像……是挺想的。
颜颜站起来,眼神坚定:“喵!”
他继续学!
连着两日,颜颜都在和傅止檀学认字。也许是连着熬了两晚,傅止檀有点熬不住了,没再强求他继续。
他白天不用当差,可以补眠,但是傅止檀不行。明明是他要学习的,却要傅止檀陪着他。
颜颜决定自学。
慎刑司的处罚结束,李公公回到了紫宸殿,不过是被抬回来的。他挨了八十个板子就立马进了慎刑司,本就是抬过去的,伤势没好又劳累不堪,恐怕还要再养几日,接下来至少半个月,他的职务都要傅止檀暂代了。
这正合傅止檀的意。在陛下面前多一日,他就多一次表现自己的可能。那日召见邵兰引时他主动提起父亲,便是想让陛下觉得,他是个刚直的性格,这样的人心思不多,很少被人猜疑。
不过,他现在只用好好磨他的墨就是。
午休的时候,傅止檀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颜颜早告诉过他自己要去文华殿找书看。那样的小短腿,走到文华殿一定很累,为何不让他带着去。反正他有一个时辰,足够把颜颜送过去了。
突然,傅止檀一怔。
对啊,颜颜是御猫,还是小神仙,在皇宫中的时间恐怕比他进宫当差的时日长多了。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傅止檀坐在耳房外的石凳上,给自己沏了杯茶。远处,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是平日里伺候李公公的那两个粗使太监。
作为首领太监,李公公也是有人伺候的。那么,架子上躺着的是谁不言而喻。傅止檀扬了扬手,那两名小太监便停下来,对他行了个礼。
“师傅,几日不见,似乎清减了些。”傅止檀含着笑,悠悠道。
李公公气若游丝,衣裳上渗出血来。他狠狠地瞪着傅止檀,目眦欲裂:“你这……小崽子……”
想他在宫中伺候多年,居然被一个黄毛小子给阴了!
那日分明有人告诉他,傅止檀去了司礼监,从那取了东西,取了一块玉佩。明明他确定,自己的房间里绝对没有那东西!
是傅止檀在污蔑他啊!
“好小子……”李公公冷笑一声,身上痛得说不出话。傅止檀看着他,只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李公公瞧清楚了,更是气晕了过去。
“师傅许是一时犯了糊涂气到了,两位师弟也清楚我的为人吧?”傅止檀温声道,“师傅身上的伤势别耽搁了,快送他回去休息吧。”
“那是自然。”两名小太监讪讪笑道。具体怎么回事他们也不清楚,不过师傅得罪不起,傅师兄也远比想象中聪明,他们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等两人走了傅止檀又坐回去,喝了口茶。
又快到他回御前的时间了。颜颜要在文华殿待到什么时辰呢?
“喵喵。”
一进文华殿,颜颜就开始搜寻那道青绿色的身影。四处转转,他眼前一亮。
找到了!
邵兰引刚整理好一批旧书。宫外寻得的书画典籍,宫中新编纂的书目都要经他们文华殿学士的手。
同样的,宫外送进来的秀女画像也都摆放在文华殿中。
真是苦差事啊,邵兰引叹了口气。刚低下头,就听到不远处啪嗒啪嗒的声音,回首,那只跟小娃娃似的猫儿跑得七扭八歪的,四肢乱用地朝他跑过来。
“喵喵。”颜颜对他叫起来。
邵兰引轻车熟路地把他举起来。这次小猫看得更入迷了,仿佛真的会读书似的。颜颜看了一圈,找到几本自己想要的,又拍拍邵兰引的手。
“咪嗷。”我要这个。
邵兰引一怔,把那几本书拿下来。这猫未免太聪明了,真的正常吗?
不要再想了,这是陛下的御猫。邵兰引默念一遍,将那几本书拿了下来。颜颜用力咬住,双爪合十,站起来对他摇了摇,便一溜烟的跑了。
他还是记得自己不能显得太聪明的,尽管现在已经引人猜疑了。颜颜找了个角落躲起来,自己开始看上面的内容。
这书叫民间志怪传说,上面记载了一些不知真伪的术法口诀。也不管具体的内容,颜颜一股脑都背下来,在心里不断重复。那些口诀晦涩难念,他磕磕绊绊地在心里重复。
还是得熟能生巧。
回去的路上颜颜都在念那些口诀,他试了好多条,可脱口而出的还是喵喵叫。那书肯定是假的,上面明明写了可以让小动物口出人言,怎么还是说不出话!
又被骗了呜呜。
颜颜小跑回紫宸殿,殿内一片狼藉,几名宫人跪在地上,傅止檀则蹲在旁边,去捡地上散落的画卷。那些画卷他刚才在文华殿见过,上面画了好多漂亮姑娘。
“太后管的未免太宽了些!”陈瑄荣拂袖,满眼愠怒,“朕已经说了不愿立后,还将这些东西送来!”
若是李公公在,肯定要苦口婆心地劝他说太后都是为他好了。傅止檀将画轴卷好,道:“您若不乐意,一口回绝便是。您是天子。”
“你说得对。”陈瑄荣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到地上的颜颜时,眸中的怒气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糯糯。”陈瑄荣拍拍手,“过来。”
颜颜咪了一声,跑了过去。陈瑄荣把他拖起来,穿着小裙子的小猫更可爱了,像个精致的娃娃。他从前怎么没想过给猫儿找件小衣服穿。
“你找来的?”他看向傅止檀。
傅止檀点头称是。
“不错。”陈瑄荣戳了戳颜颜耳朵上系着的那朵绢花梅花,把腰间玉佩接下来递给傅止檀:“去,多做几套。”
傅止檀谢了恩,动作十分自然地接过颜颜。看着窝在傅止檀怀里的小白猫,陈瑄莫名有种错觉。
这不是他的猫吗,怎么更黏傅止檀?好像是傅止檀的猫似的。
颜颜在旁边听了半天,才知道陈瑄荣为什么这么生气——
这些画卷,是辅国公命人送来的。
论关系,陈瑄荣甚至能叫辅国公一声表舅。太后说辅国公和她一样,是身为长辈关心皇帝这个小辈。可若只有太后催他立后,他们母子间争吵两句也就罢了。但加上一个辅国公,这事就耐人寻味起来。
表舅又如何?难不成是他的表舅,沾了点皇亲国戚的边,就能把手伸到他身边了吗?陈瑄荣又想起除夕宫宴那天,辅国公在宣政殿对他说的劝谏之语,莫名觉得不怀好意。
是觉着他不勤勉,才需要劝谏?
一扭头,想起自己身边这个傅止檀也是个爱劝谏的,他不耐地摆摆手:“退下吧。”
傅止檀颔首,飞快地把还在啃桌角的颜颜揣进怀里,趁着陈瑄荣没想起来,赶紧跑了。颜颜还不在状态,咪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