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伙陈小火
即使他现在厌恶陈瑄荣,厌恶那龌龊心思,但陈瑄荣罪不至死,他得去提醒才是。
颜颜急忙带上小席子前往紫宸殿。紫宸殿的宫人都比从前少了,他一路畅通无阻。进寝殿时,陈瑄荣正举着汤药要喝。那汤药中散发着淡淡香味,和他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陛下别喝!”颜颜连忙上前,打翻他手中的药碗。还没等陈瑄荣回神,他大喊道,“陛下,药里有毒!”
小席子押着方士进寝殿。那方士为求自保,把什么都吐露个干净。反正他是收钱办事,皇后和太后也未许诺过他什么。
陈瑄荣的表情从震惊转变为悲痛,最终,只剩淡淡的死寂。
都不用去求证,他就完全信了方士所言。
原来母后是想等他死了就扶持太子做新帝啊。是啊,他都是快死的人了,选出太子,有人承继大统,他这个皇帝自然就没用了。
他不过想选太子,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为什么……”陈瑄荣喃喃道,“为什么……”
看出他状态不对,颜颜赶紧让小席子把人押下去,自己则打算叫于公公进来。陈瑄荣却扳住他的肩,目眦欲裂喊道:“为什么!”
似乎一切都在离他而去。他的江山,他的母亲,他爱的人。
陈瑄荣一直都清楚,父皇不爱他,只爱皇位和权势,兄弟不爱他,只想取他而代之。封棋铮入宫也只为了皇后之位,他以为母后爱他,但比起他,母后更爱封家。
唯有一只小猫,和他相伴多年,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挚爱。
但是小猫也不爱他。
“我不是皇帝吗?我不是天子吗?”陈瑄荣的手缓缓下落,抱住颜颜,几乎是哭吼出来的,“我是皇帝!为什么你们都不爱我!”
这个问题,颜颜没办法给他答案,只能轻轻拍拍陈瑄荣的背。
拍完了,他才垂眸行礼:“陛下,天色已晚,我先……陛下?陛下!”
颜颜搀扶住急火攻心晕过去的封驰,焦急道:“快来人啊!陛下晕倒了!”
颜颜又回到了紫宸殿偏殿。
陈瑄荣昏迷数日,他守在一旁协助太医们。反正等傅止檀来接他走,他与陈瑄荣,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叛军的消息传回京中,颜颜想着,这些折子可能要送到东厂去让傅止檀代批了。没想到,来批奏折的却是封驰。封驰见了他,第一句话便是:“你知道傅止檀现在在做什么吗?”
颜颜呆呆地看着他。封驰一字一句道:“他假传陛下口谕,伙同兵部尚书下令开关隘,为叛军放行。”
颜颜完全愣住了。
送来的信上根本没提这件事。
封驰没有告诉他的是,京郊的五千御林军精骑目前全听从傅止檀调遣,还有封家的上千私兵。两伙人马已驻扎在城门外。
他们人多势众,若再加上叛军,宫中禁军根本无力一搏。最迟两日后,那些精兵就会兵临宫门外。封驰为表忠心,已将兵权上交,现在他们几乎是无力回天了。
都要拜傅止檀和他的好侄女所赐。
“你看,我说过了。”封驰眸光幽深,“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就算不是把你当替代,一个阉人的话又怎会可信?他明知你在宫里,却仍要逼宫,他根本不在乎你的命!”
替代?
颜颜惶然抬头。那个词,他听封驰说起过……
“是你!是你把我抓回来的!”颜颜拼命摇晃他,声音都变了调。
是封驰伙同方士,把他抓回了皇宫!
“我是在帮你。不要再相信他了。”封驰冷冷说完,让人把颜颜带回偏殿,自己则留在正殿替陈瑄荣处理军情。
他的话,颜颜并不相信。但他想不通傅止檀为何要和叛军一起逼宫。
对陈瑄荣积怨已久?
为了救他?
颜颜想不明白,只能盼着傅止檀早日来接他。
渐渐的,宫里的宫人越来越少,连已经变成大太监的金富都偷偷跑路了,只剩封驰会过来跟他说军情,说京中的情况。
许多官员和富商已经逃出京城,宫人们能走的也都走了。皇后和太后明显早有准备,陈瑄荣刚昏迷时,她们就以养病为由动身去了京郊行宫。现在皇宫里竟只剩下颜颜、封驰、陈瑄荣和寥寥几个宫人了。
颜颜倒不是很担心。一来他相信傅止檀不会伤他,二来,以他现在的修为,皇宫已经如同一座空城,他完全有能力带小席子逃出去,只是为了等傅止檀才留在这里。
天色已晚,颜颜洗漱过后准备入睡。突然,偏殿的门被推开。热风袭来,外面的人竟是陈瑄荣。
寝殿的烛台还没熄灭。陈瑄荣比他刚回宫时更瘦了,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髅,那双眼睛也大的吓人。
颜颜一惊,瞬间警惕起来。陈瑄荣怀里抱着圣旨,他走到床前将圣旨打开,咧开嘴笑了:“雪儿,你看。”
那上面赫然写着要立颜颜为后。
“我知道,我要死了。没关系,至少现在我还能立你当皇后。”陈瑄荣说着,大半身子都探到床上。
没关系。
就算他死了,有这道圣旨在,雪儿也永远是他的皇后!这辈子,“陈瑄荣的皇后”这个名号都要跟随雪儿!
“陛下,你真的疯了。”颜颜只是怜悯地看着他。
那眼神刺痛了陈瑄荣。他怒吼出声:“为什么你宁愿当一个太监的妻子,也不喜欢我,他到底哪里比我好!他哪里比我好!”
“他就是比你好,他不会这样逼迫我!”颜颜也怒了,反驳道,“就算他什么也不是,我也喜欢他!”
陈瑄荣终于忍不下去了,咬牙探到床上,想摸一摸那张漂亮而冷淡的脸。颜颜不停躲闪,对方却将他逼到墙角。
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避无可避。
颜颜心一横,用力去抢圣旨,想扔到烛台上点燃。陈瑄荣为了抢夺圣旨侧过身子,被颜颜找准机会跑下床,也不顾自己赤着脚,要往殿外跑去。
还没等他跑到殿门口,门吱呀一声从外打开。看清外面的人,颜颜心头一喜:“国公大人,你快去拦住陛下!”
封驰肯定不会同意陈瑄荣和他搅在一起的!
颜颜期盼地抬头与封驰对视。
而封驰轻轻关上了身后的殿门。
颜颜眸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封驰逐步向前,颜颜只能被迫随着后退,直到退到床边,他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床上。
“别过来!”颜颜想施术反抗,又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便抄起床边烛台挥了两下:“别过来!”
那两人果然停下了脚步。僵持之时,于公公忽然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道:“陛下,叛军……打进来了!”
金銮殿灯火辉煌。
陈瑄荣几乎是耗费了全部力气才拉着颜颜走进金銮殿。封驰和于公公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外面的火光冲天,能听到铁骑杀进皇宫的声音。
几乎没有人去拦,能跑的宫人已经早跑了,侍卫也一样。剩下的,全都是对陈瑄荣最衷心的那一批。
“够了。”陈瑄荣看着远方,幽幽笑道。
原来还是有人忠心于他的。够了。
颜颜躲在龙椅后面。陈瑄荣现在的状态,他只能想出四个字来形容。
回光返照。
陈瑄荣还是紧紧攥着颜颜的手,攥得很紧,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执着。
父皇母后不爱他,天下人都不爱他,他认了。
临死前,他身边有雪儿在。
“雪儿,你是我的。”陈瑄荣仍紧紧抱着那道封后的圣旨。封驰冷眼看着,持剑准备护驾。颜颜挣不开,他只能用自己最冷酷的声音打破陈瑄荣的幻想:“有一件事我还没告诉过你,颜龄雪不是我的真名。陛下,我不是雪儿。”
陈瑄荣愣在原地。就这一瞬的功夫,颜颜甩开他,往殿门处跑去。他也没有指望着能跑出去,不过是为了离陈瑄荣远些。
殿外,惨叫声与兵刃击鸣之声已越来越近。大片铁甲被火光映红,火舌似乎要冲进殿内,血腥气弥漫开来。
封驰持剑出去。金銮殿附近的侍卫已尽数倒地,寡不敌众。如今只剩封驰一人,但他仍守在殿前,寸步不让。
颜颜嘴唇抖了抖:“大人,带上陛下跑吧。”
他们留在这里是必死的了,封驰为何执迷不悟?颜颜问完,封驰却淡淡笑了:“跑不掉的。叛军不会放过陛下。”
这道理颜颜也知道。他想说封驰自己完全可以跑掉,他刚要开口,封驰突兀道:“但你可以。”
说完,封驰提剑,竟闯出去引开了叛军。他猛地将宫门敞开,方便颜颜从另一侧出去。
“跑吧。去找傅止檀吧。”封驰对着他微微一笑。
他只忠心陛下,当然要护驾到最后一刻。
放走颜龄雪可能是他最后的私心吧。不对,少年说了,他的真名不叫颜龄雪呢。
他和陛下一样,连少年的真名都不知道,多可笑。
“快跑吧。”冲出去前的刹那,封驰对着他无声道:“我也爱你。”
颜颜睁大了双眼。
屋檐横梁被火烧断,砸了下来。叛军中突然有一道黑色身影冲出来,用大氅裹住颜颜往外跑。
浓烟滚滚,呛人的厉害。颜颜口鼻中吸入太多黑烟,头晕的厉害,还是没坚持住,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他已经躺在了傅止檀的宅邸里,守着他的人正是小席子。颜颜脑袋还不清醒,喉咙干渴难耐,没忍住咳了两声。
“小主子!”小席子见他睁眼,喜极而泣,“你醒了!”
小席子解释过后,颜颜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两日了。当日救下他的正是傅止檀,傅止檀为了护住他,自己吸入了更多的浓烟。只是陛下驾崩,朝中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傅止檀进宫议事了。
“还有邵大人,当日是邵大人先发现您在金銮殿,也是他救我的!”小席子说。颜颜脑袋还懵着,顺着他的话说:“等我好了,也去感谢邵大人吧。”
陛下还是驾崩了。
人已死,过往恩怨尽消。尤其是小席子说叛军收敛皇帝尸体时,发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道烧焦的圣旨,怎么都取不出时,更是唏嘘。
他身体还没完全好转,太医守在傅府轮番替他诊治。当晚,傅止檀终于回府,直奔他的房间而来。
傅止檀也瘦了。
看到傅止檀,颜颜的眼泪瞬间止不住。平时他的哭以假哭为主,但看到傅止檀,他真的好委屈。
“傅止檀,你来了。”颜颜抱住傅止檀的脖子,嚎啕大哭,“你终于来了!”
傅止檀同样泣不成声。
“没事了,乖乖儿。都结束了。”傅止檀宽慰他道,“都结束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颜颜红着眼眶,嗯了一声。
同月月底,叛军归顺朝廷。先帝的丧仪甫一结束,已经荣升太后的封棋铮对朝中众人宣布,她怀有先帝子嗣,已有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