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头卖面条
陈老头顿了一下，无言地将外套盖到他身上。
游放站起来，猛地抱住了骨瘦如柴的老头，趁着雨声够大，他终于呜咽起来。
老头拍着他的背，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言语。
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
*
游放吃完了一碗面就睡下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
脑子仍旧出于混沌状态，反应了好久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钟言走过来，伸手在他额头碰了碰。
“还好，没发烧。”
游放的眼睛肿着，看着钟言，说：“钟爷爷。”他的声音嘶哑，颇有磨砂质感。
钟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急，在这里住几天吧，我的状态时好时坏，趁着我现在还记得你，让我多看几眼。”
游放垂眼，深吸了口气，笑道：“让你们担心了。”
陈见青推门进来，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他是见过闵慈的，昨天游放像只落水狗一样蹲在门口，闵慈却不在，陈见青心里登时就明白了大半，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让游放安心住下。
游放的手机在下雨那天泡坏了，他没有修，也没有买新的手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断掉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一无所有的感觉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糟糕。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记挂着游放，钟言这两天格外清醒，每天帮着陈见青打打下手，还能和游放走两把象棋。
游放表面上看着没什么异常，时不时也跟俩老人开玩笑，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四方的天空，一坐就是一下午。
两个老人都不打扰他，只会在饭点的时候叫他吃饭。
游放不是个扫兴的人，他不喜欢把消极的东西挂在脸上，吃饭也香，有他在，两个老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周，陈见青给了他一只新手机。
“别当原始人。”
陈见青把手机给他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跟钟言做早饭去了。
游放插上手机卡开机，发现陈见青还挺贴心，各类必备的软件都给他装上了，微信、微博，甚至还有虎扑和电竞论坛。
他嗤笑一声，这老头还挺时尚，连微博和论坛都知道。
但游放没有登录社交软件的打算，指尖在微信和微博上停留了一会，点击了删除。
他望了会湛蓝的天空，上方适时地划过一架飞机，游放不受控制地想到闵慈。
闵慈，闵慈这样聪明又坚定的人，现在大概已经在东京打比赛了。
蒋云天放在职业圈也算得上天赋型，也许赛事经验有欠缺，但好在听闵慈的话����比他更听闵慈的话。
也许这样的人才更适合闵慈。
游放的心又抽疼起来，他闭上眼，眼皮跟着轻颤，那一晚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胃里又翻腾起来，晕眩感猛地冲上脑门，他冲到水池边，狠狠地呕了出来，可他还没吃早饭，胃里空荡，只能呕出些透明的液体。
房里的电视开得响，两个老头都不在，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回藤椅上。
思念半点不由人，游放无法克制地想念闵慈。
尽管闵慈骗他，尽管闵慈把他的真心当游戏，尽管这份恋爱让他丢掉了所有的尊严，他还是痛苦却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想念闵慈。
闵慈给他的爱是伪装成冰糖的玻璃碎片，他甘之如饴地吞咽着闵慈给他的痛苦，直到他血肉模糊、再也没有力气咀嚼，但就算是这样，他仍然试图反刍，试图从全是伪装的尖锐中找出一点甜蜜。
挣扎全是徒劳，因为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就已经打开了电竞论坛，搜索了闵慈的名字。
他很想给自己两巴掌。但在那之前他想要看看闵慈。
搜索界面转了两秒，他原以为会跳出来闵慈在东京的高光剪辑、赛前采访之类的，但页面加载出来的是一条加红的词条����NR退赛。
游放怔住了。
原来闵慈没有去东京。
*
游放走得很快也很决绝，闵慈呆坐了很久，他怔愣地盯着自己的战术笔记，脑子里空白一片。
杨锐是第一个回来的，他进门，看见失魂落魄的闵慈，问他有没有事。
闵慈摇摇头，提着蛋糕和笔记本就要上楼，只是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杨锐扶得及时，他险些就要摔倒。
他听不见杨锐在说什么，只下意识地回了房间，缩回属于他和游放的安全屋。
闵慈锁了门，望着天花板，就这样躺了很久。期间有人来敲过门，他没开，也没回应，理智像是消失了，闵慈陷入无边的迷茫，本能地缩在游放曾经睡过的位置。
直到天边吐白，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还空着，他坐到桌边，打开两块蛋糕，毫无章法地吞咽。
咸涩的眼泪落在甜腻的奶油上，滋味不太好，但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堵住心里的缺口。
理智在摄入两块蛋糕后逐渐回笼。
理论上，他应该先和杜盛说游放退赛的事，然后安排好替补，最后调整好心态，在巅峰赛之后，才是他处理私人关系的时间。
但他好像被抽光了力气，疲惫地打开门，他对楚天说：“队长，我去不了东京了。”
闵慈睡得昏天黑地，在某天凌晨醒来，他伸手摸到身边的一片冰凉。
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游放是真的和他分手了。
不止是今天，往后的生命中的每一个清晨，他都无法再触碰到那样的温度了。
泪水不自觉地往外淌，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悲痛的感受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凌迟。
他终于明白或许他爱游放比他设想的更多，或许在他迟迟不肯销毁笔记的时候就该意识到了，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想要和游放坦诚相待。
楚天后来找他聊了一次，告诉他俱乐部把游放除名的决定，告诉他NR这次退赛了，杜盛给大家都放了假，让他回去休息。
闵慈平静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楚天最后犹豫了一下，问他知不知道游放去哪了，大家都联系不上他。
闵慈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
楚天叹了口气，拍了拍闵慈的肩，离开了。
闵慈没回家，他依旧住在NR，晚上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清醒了很多，只是食欲变得很差，每次都只吃一点，到后来甚至不下来吃早饭了。
做饭的师傅直接上楼敲了他的门，义正言辞地说，游放吩咐过每餐都要盯着他吃，只要他在基地一天，绑也得绑着他去吃饭。
闵慈听着师傅的话，眼前一片模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师傅吓了一跳，退而求其次，说他不乐意吃的话，吃点面包也行。
闵慈的人生中很少有这样的情感体验。
他得到的、付出的都是浅薄的爱，浮于表面，仅限关心，看起来对彼此都可有可无。
他惯于应付的是这样的感情，来去轻易，随时都可以抽身。
只是这次不同，他痛苦地明白过来，他好像真的真的，比自己预想中更爱游放。
第76章 前程似锦
NR退赛的公告在周日的凌晨发布。
消息一出，论坛和微博直接瘫痪了。
黑子不黑了，白子不洗了，粉丝不捧了，串子也不串了，全都统一了战线，排着队去NR的公告下面扣问号。
【无法想象，究竟是多大的塌天大祸才会让一号种子退赛。】
【游放是不是怕了白皮猪，之前放的狠话收不回来了，所以退赛了？】
【不至于吧，游放这个人，输过没怕过，虽然NR表现不如从前了，但是这点胆量还是有的吧】
【是不是出事了？】
【我以为NR这种俱乐部是最不可能出事的了，上有亲爹罩着，除了亲儿子发疯，我想不到NR突然退赛的理由】
【是不是选手出问题了？】
【谁出问题都可以换替补啊....除非....】
【卧槽，这样看来真是游放啊，他是不是违法犯罪润出去了啊？】
【预言家刀了】
一时间，电竞论坛所有版面都是属于NR的。
舆论是沸腾的，闵慈却在几乎静止的沉默中度过了很久。
他的手机从一开始电话微信不间断，到最后没电关机了。
直到今天，他才给手机冲上了电。
手机一打开，满屏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电竞论坛已经是骂声一片，大多是在骂NR管理层和游放。
闵慈扫了两眼，无力地退了出去。
前几天关注的cp超话还是热闹，但发射太太的更新却停在了纪念日的那一天，他看着手上的戒指，眼泪又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他最近好像总是在流泪，闵慈只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看着外面晴好的天气，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走。
迎面的阳光和热风让他有了灵魂落地的感觉，可温度无法从皮肤渗透到心间。闵慈没有给自己设定目的地，只闷头走，等他再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到了那个熟悉的面馆前。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撞见了出门买菜的陈见青。
陈见青将菜篮子一挎，扫了他一眼，直接了当地说：“你和游放吵架了。”
闵慈嘴唇和喉咙都干涸了，发不出声音，只点了点头。
“有和好的可能吗？”陈见青。
闵慈不知道。
他垂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没可能？算了，跟我也没关系。”
陈见青说着就要走，闵慈没有立场阻拦，只望着陈见青，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