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流云
祁河已经不再看他了,只是垂着眼,坚持把后面的话都说完,
“所以……我早就知道你误会了我的性别,却一直没有和你解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轻闭,他第一次向燕山雨赤/裸裸坦白自己的恶行,也许是知道说完后就再不能回头,所以声音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那时候我在想,见面后……也许你会接受呢,”他自顾自地说着,“就算一时半会不能,我也可以去追求你。”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钱、地位、或者更多别的,总有什么该是你需要的吧。”
可燕山雨是燕家的小儿子。
他招招手就会有不计数的人向他而来,只是站在那里,就会是所有聚光灯下的焦点。
所以祁河又变得一无所有。
只有那虚无缥缈的、靠欺骗换来的两年,他试着拿这些过往去打动燕山雨,殊不知带给燕山雨最大伤害的也是他自己。
剖白自己总是需要很多勇气,尤其是他这样的人,就算已经做好了准备,那点勇气也不过堪堪支撑他说出真相。
祁河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这就是最后了。
“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这么一个……手段卑劣的人,为了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
“所以,小燕,不用再在我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了。”
“……明天就回去吧。”
他原本……
的确是想要把这只忽然飞进他世界的燕子攥在掌心里的。
在得知燕山雨忘记了那次对话后,自己还曾卑劣地窃喜过,好像这样就能够将谎言的时间拉长。
但毕竟是谎言,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燕山雨一言不发。
如果在更早之前听到这番话,他也许会不敢置信。
又或许会因为祁河的欺骗生气。
但此时此刻……
他竟然莫名的感到了一点点……微妙的雀跃。
原来祁河为了和他在一起,做了这么多准备和打算,甚至还用Omega的身份接近他。
“我……”燕山雨尝试着理顺祁河所说的一切,然后迟疑开口,“好吧,我得承认,这件事的确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但……也没有祁河说的那么严重吧?
什么手段卑劣、费尽心思的,祁河只不过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而已,哪有那么罪不可赦啊?
“如果是两年前的我知道了,也许不会再和你开展这段关系,但也不一定,”燕山雨坦诚道,“毕竟你是我第一个心动过的人,这不是我放弃的理由。”
说不定祁河早点告诉他,他两年前就去把病给治了。
“还有你说的这些什么欺骗啊、想用钱留住我啊……”说着说着,他声音也低了些,“我都不知道,你想了这么多。”
在他每天为和祁河的见面和相处而感到幸福的时候,祁河却像是怀揣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宝的盗贼,整日惴惴不安。
难怪在见面前,他还问了燕山雨那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他没有燕山雨想象的那么好,燕山雨会怎么办。
日复一日的、总是只给他带来温柔的、在他面前永远没有负面情绪的……
“祁河,这样很辛苦吧。”
听出他语气里的低落,祁河本能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想过,坦白过后……
燕山雨比起憎恶先露出的眼神,竟然是心疼。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灰蓝色的眼睛睁大了,瞳孔也微微收缩:“……你在说什么?”
燕山雨怎么能心疼他?
他费尽心思得到了燕山雨的爱,又因为所谓的追求,让他承受了那么久心理治疗的痛苦。
燕山雨怎么可能还会心疼他?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祁河预想过燕山雨会愤怒、质问、甚至转身离开,却唯独没有如今的场景。
也没有做好被燕山雨心疼的打算。
他一时有些口不择言:“小燕,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一开始看见你在公司里上班,你知道我起过怎样的心思吗?”
“我想着你既然落在我手里,那就肯定逃不掉了,钱和工作,我都可以用来掌控你,我……”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声音。
因为燕山雨在这时伸长了手,指尖滑过他的脸颊,抿去了眼角的一点湿意。
像是被风拂过一样,带走那点湿意的同时,也带走了祁河所有的语言功能。
“……”
祁河愣愣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
燕山雨将那滴泪收回手心:“可是你一件也没有做。”
“包养我、打压我、甚至像你说的那样,见面之后就算我不能接受Alpha,你也会不择手段地得到我……”
Alpha歪了一下脑袋:“祁河,你做了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吗?”
祁河:“……”
“我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一直觉得你会伤害我,”燕山雨撑着脸,看向他,“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追我,还要给我送花呢?”
“直接按照你说的来,把我关小黑屋不就好了吗,反正那时的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
说到底,那些不过是没发生的事情罢了。
齐舟山在来之前还千叮万嘱,让他千万不要说些什么“都是你的错”一类的话。
燕山雨这还什么都没说呢,祁河就自己给自己总结完了,还往自个头上扣上个天大的黑锅,说什么也不肯移开。
但他也算找到祁河的心结了。
“你说你骗了我不止一次,就是性别这事吧。”
燕山雨起身,把维持一个动作坐在原处的人轻轻拉了起来,祁河挣了挣,没挣开,于是僵硬地跟他来到沙发上坐下。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维护。
祁河骗了他自己是Omega,燕山雨时不时就会和他提到一些相关的话题,甚至是提醒他发情期的日期。
那会的祁河又是怎么想的呢?
缠绕在手臂上的纱布一圈圈转开,祁河很费解地看他,身边的手指蜷曲又松开,反复几次,才问:“我骗你标记了我,你也不生气?”
“……”燕山雨欲言又止,猛眨了几下眼睛才道,“从监控画面来看……好像是我主动想要标记你的。”
他可没忘记自己第一天就凑在祁河脖颈处又闻又嗅的,还把人堵在角落里那事。
“那是因为你神志不清醒,不知道我是Alpha。”
祁河语气平平。
燕山雨:“……”
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我再怎么不清醒,也不会逮着一个人就标记他吧!”
顶多他和祁河算个共犯,他想要标记祁河,祁河也想从他这里要走一个标记,你情我愿的,怎么最后祁河全把错误揽自己头上了。
他是过的易感期,又不是失智期!
纱布一圈圈解开,燕山雨露出些许凝重神色,祁河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剖白自己的勇气已经全部散了个干净,他垂着眼,看燕山雨对着自己的伤口重复昨天的步骤。
他费尽心思骗来的一段感情,他想尽办法才得到的一切……
燕山雨却从来都不吝啬于交出。
“小燕,”他唇瓣翕动,还是想说些什么,“我……”
“不许道歉。”
燕山雨头也不抬。
于是祁河又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燕山雨也没有再开口。
其实他想问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祁河为什么会失明,比如为什么总会预设自己做出那些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把自己想得那么坏。
祁河口口声声说什么燕山雨不认识真实的他,但燕山雨倒是觉得……
祁河才是那个不了解自己的人。
别说伤害燕山雨了,就是知道自己给他带来了痛苦,祁河也会选择离开。
反倒是现在的祁河……
才让他一颗心软了又软,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的,自己都快被这样复杂的情绪淹没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祁河这样的一面。
哪怕昨晚那样狼狈,祁河也尽量维持着在他面前的体面,而如今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彻底坦白剖开,浑身的防备卸下,他变得那样柔软又真实。
祁河可能自己没有察觉,但他眼尾已经变得有些泛红,映得眼底的青黑也变得更加浓重。
真实的、愿意对他展露出脆弱一面的祁河……
燕山雨却好像变得更喜欢他一点了。
他已经给祁河的伤口换好药,窗外的雨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问:“昨晚也没有睡好吗?”
祁河本能地想要摇摇头,就见燕山雨顶着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祁河,不要骗我。”
……不要再骗他了。
祁河缓缓蜷紧了指尖,好一会,才“嗯”了一声。
“为什么呀,是因为我在吗?”燕山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