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毒 第2章

作者: 标签: 推理悬疑

  春天,荒地上的草长了半人高,风一吹,那股怪味就更浓了。

  邱大奎与将坏不坏的肉打了几十年交道,断定这味道有异,捂着口鼻一通摸索,走了片刻,被熏得直作呕,忽地瞳孔一缩,只见草丛里横着几块木板,木板上空盘旋着一堆苍蝇,嗡嗡嗡嗡,声势惊人。

  臭味就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

  邱大奎小心翼翼地靠近,抻着脖子往木板下面瞧,哪知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大吼出声。

  破烂潮湿的木板下,是一对双足被齐齐砍断的腿。

  “单身女白领惨遭抛尸,死状惊人。专家叮嘱,女性深夜不要独自外出……”

  陈争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一字一句地念着本地自媒体公众号“早安洛城”推送的头条新闻,眉间皱起一道明显的竖纹。

  半分钟后,他草草看完整篇报道,放下手机揉太阳穴,低声自语:“鸡丨巴专家。这年头俩嘴皮子一碰就他妈能当专家。”

  那报道足有3000字,若发在报纸上,能占四分之三个版,但通篇废话,单是专家的叮嘱就占了2700字,粗看情深意切,细看全是扯淡。

  “大清早就把那玩意儿挂嘴上,行啊你陈队。”韩渠刚跑完步,没穿制服,黑色背心勒出上半身健硕的肌肉轮廓,门也不敲,将提着的包子往桌上一扔,“花花还没来啊?一会儿帮我把包子拿给他,香菇牛肉,他以前在我队上最喜欢啃这个。”

  陈争挑起眼皮,斜了韩渠一眼,拿起包子就往嘴里送。

  “我操!”韩渠赶紧抬手抢,“我给我家花花买的早饭,你丫瞎啃什么?”

  “晚了。”陈争嚼了两口就吞,“富康分局刚转过来一案子,花儿现在已经在现场了。”

  “什么案子?”韩渠是市局特警支队队长,虽然没事就爱往刑侦支队跑,但也不是哪个案子都知道。

  陈争将手机往他跟前一推,“喏。死者身份比较敏感——单身女白领,代入性强,加上死状很惨,凶手有奸尸和虐尸行为,容易引发社会恐慌。昨天派出所和分局的兄弟去得不及时,周围居民拍的现场照片已经流出了。分局处理不了,只得转过来。”

  韩渠拧着眉,“单身女性遇害,这一年全国已经出现多起了,上头给的压力不小吧?”

  “废话。”陈争叹气,“半夜开会,各种指示下了一堆,孟局让我尽快把凶手抓出来,也好给市民一个交待。”

  韩渠在陈争肩上拍了拍,“包子就留给你了。内什么,我家花花在西北待了两年,大伤小伤受了一堆,身体和二十出头时没法比,这你是知道的。”

  陈争啃着包子,没说话。

  韩渠又道:“他回来了非要调你们刑侦支队,我也没办法,只能尊重他的决定。但人在你这儿,你这当支队长的别把他压榨得太狠。”

  陈争无奈:“你以为我想?但花儿是重案组组长,这案子只能交给他负责。”

  早春的风带着潮气,又黏又沉,空气中的尸腐味徘徊不去,就算被害人的遗体已经被转移,荒地陈尸处仍弥漫着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花崇撩开警用隔离带,站在已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现场,两道斜长的眉深蹙,片刻后蹲在草丛中,带着乳胶手套的右手捻了捻倒折的野草。

  现场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昨天,派出所民警接警后匆匆赶到,但来得更快的却是听到邱大奎惊呼的居民。众人争先恐后往草丛里钻,咋咋呼呼,惊声四起,一波看完,另一波又来。

  民警拉好隔离带时,压在尸体上的木板已经被掀开,泥地上满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连木板都被人踩了十几脚。

  及至分局的痕检师赶到,脚印上面又已叠了无数脚印。

  可以说,原始现场几乎全被破坏。

  花崇站起身,只见隔离带外面,远远围了一圈好奇的小孩。

  这一片区域叫道桥路,城西富康区最难治理的地方。经济、治安、环境样样差,附近几乎都是砖瓦平房,住户们大多没有稳定的工作,靠卖早点、盒饭为生。早晨正是吆喝生意的时候,留在家里的孩子便没人管,三两成群挤在一起看热闹。

  花崇冲他们招了招手,胆小的头也不回地跑了,胆大的向前挪了几步。一个又黑又瘦,机灵得跟猴儿一样的男孩蹦了过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阿sir好!”

  花崇笑了笑,心想这猴儿一定是港片看多了。

  猴儿敬了个滑稽的礼,“阿sir,你们什么时候能破案呀?”

  目前案情尚不明朗,花崇一早接到陈争的电话,就带着重案组的几名侦查员过来复勘现场,一会儿待尸检、理化检测结果出来,还要回去开专案会。

  初步将案子梳理一遍后,他心中疑惑众多,于是挑了一点问:“这片荒地草高宽阔,你们平时怎么不喜欢过来玩?”

  “爸妈不准呗,说这边太荒凉,垃圾又多,天气热了容易染病。去年李扣子来逮蜘蛛,就被一个破酒瓶子划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猴儿说着突然打住,睁大眼睛望着花崇:“阿sir,你咋知道我们平时不怎么过来玩?”

  “猜的。”花崇想,你们要是经常过来,被害人的尸体恐怕一早就被发现了。

  “这也能猜?”猴儿不信,还想再问,同伴突然喊道:“张皮,你妈卖完稀饭回来了!”

  猴儿吓一跳,拔腿就跑,离得不远的几个小孩也一溜烟跑得没影。

  花崇一看时间,已经过了9点半,卖早餐的人已经陆续回来了。

  恰在这时,重案组副组长曲值从屋舍处跑来,后面跟着个油头垢面的中年汉子。

  “花队,这就是昨天发现尸体的人,邱大奎。”

第二章 红颜(02)

  花崇摘下乳胶手套,双眼因为正对太阳而呈半眯状,从眼角漏出来的光透着几许难以捉摸的冷,令他整个人看上去不怒自威。

  “你好,我,我叫邱大奎。”中年汉子很是不安,不停抬手擦脑门上的汗,声音有种与体型不相符的瑟缩,“刚卖完油条,一会儿还要弄中午的盒饭。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花崇亮出证件,下巴朝最近的一户平房抬了抬,“那是你家?”

  “是。我家老头子的房子,我们在这儿住几十年了。”

  花崇看了看邱大奎还未摘下的围裙,跟闲话家常似的问:“平时在哪个路口卖包子油条啊?”

  邱大奎愣了愣,稍稍放松下来,“嘿”了一声,“运气好能抢到地铁站、公交站这样的好位置,运气不好就只能在二里巷卖了。”

  “做早餐得很早起来吧?辛苦了。”

  “对,对的,要和面,还要绞肉。”邱大奎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不能跟你们警察同志比,你们更辛苦。”

  花崇一笑,“起得早的话,那也睡得很早?”

  邱大奎咬了咬干巴巴的嘴皮,抠着手上的茧子,“呃,嗯,很早就睡了。”

  花崇盯着他的眼,“早睡早起,为什么还会睡眠不足?”

  “啊?”邱大奎抬起头,又不安起来,一脸莫名与胆怯。

  “你看上去很疲惫。”花崇指了指一旁的曲值,“喏,你俩眼袋都挺重,眼睛也没什么神采,长期睡眠不足就会这样。”

  没案子就通宵玩游戏的曲值:“……”

  邱大奎咽着口水,不敢与花崇对视:“我晚上喜欢打牌。”

  “哦?在哪里打?”

  “就在对门子老赵家。”邱大奎越说越紧张,“我们打得小,输赢就十几块钱,不,不算聚众赌博吧?”

  花崇不答,又问:“平时都打到什么时候回家?”

  “就,就十一二点吧,不敢太晚,半夜三点多就要起来弄早餐。”

  花崇话锋一转:“那最近打完牌回家,有没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这还真没有。”邱大奎连忙说:“我家就我、我闺女、我老头子凑合着过。老头子和闺女睡得早,我回家洗把脸泡个脚就睡了,没听到什么动静。”

  “你昨天跟分局的刑警说,是因为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才往屋后荒地上去?”

  “是的。我想过来看看是什么,没想到是尸体啊!”

  花崇眉梢轻微一动,“没想到是尸体?那你以为是什么?”

  邱大奎紧张得直冒汗,“我,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也没以为是什么。谁会想到自家背后扔着一具尸体呢!警察同志,这案子跟我没关系的啊。还有我真的没有乱拍照,那些破坏现场的人也不是我叫来的。”

  花崇点头,“嗯,别紧张。你随口一说,我也是随口一问。发现被害人的是你,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配合我们的工作。”

  邱大奎搓着手,“应该的,应该的。警察同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家老头子还等着我弄盒饭。他脾气大,我回去晚了又得挨他念叨。”

  花崇示意他可以离开,待他跑出几步,突然又唤道:“邱大奎。”

  邱大奎闻声险些一个踉跄,急躁道:“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问题啊?”

  “你最早发现被害人,为什么没有立即报警?”

  “我……”邱大奎站在原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了半天,才道:“我第一次见死人,她死状又那么吓人,脚没了,眼,眼睛只剩两个血窟窿,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我。我害怕啊,当时都吓懵了,只顾着喊,哪里想得到报警?昨天派出所的民警给我说,都是因为我那一嗓子,引来了那么多人。哎我……我真特么后悔啊!”

  花崇看似和气地瞅着他,片刻,突然扯出一个客气的笑,“行,我差不多了解了,你回去忙吧。”

  邱大奎不敢再留,掉头就走。

  花崇站在原地看着,觉得他跑得比刚才那猴儿更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但猴儿还是孩子,逃走是因为做了“跑荒地上玩儿”这一亏心事,担心被家长数落。邱大奎一大老爷们儿,夹着尾巴溜这么快是为什么?

  难道也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亏心事是没能保护好现场?还是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花崇摸了摸下巴,觉得两者都很牵强,于是暂且搁置,转身对曲值道:“排查走访进行得怎么样了?”

  曲值摇头:“这儿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户,有钱有门路的都搬走了,空着的房子基本没有新住户,平时也没什么外人。我和兄弟们挨家挨户问过去,都说以前没见过徐玉娇。”

  徐玉娇,正是死者的名字。

  花崇垂眸,瞳色渐深。这时,手机铃声敲破诡异的安静,就像在驱散不开的尸臭里破开了一道细长的口。

  花崇接起电话,少倾,沉声道:“我这就回来。”

  “徐玉娇,女性,28岁,新洛银行洛安区尚科路支行客户经理。经过尸检,可以初步推算出死亡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3月13号晚上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从现场的血迹、植物压痕来看,发现尸体处应为第一现场。”

  市局刑侦支队2号会议室几扇窗户拉得严严实实,法医徐戡一身白大褂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对投影仪阴森森的光,背后是血肉模糊的现场照与尸检记录照,暗光在他眼镜的金丝边框上溜过,反射出一道光滑的影子。

  重案组的刑警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唯独花崇立在窗边,一边沉思,一边步伐极轻地踱步。他一手揣在制服裤的兜里,一手把玩着一枚打火机,衬衣的袖口被卷了起来,小臂的皮肤笼罩在幕布冷冰冰的薄影中。

  从徐戡的角度看去,他下巴与鼻梁的线条犹如经过精工打磨,额发与前额的分界线平直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润,薄唇微抿,眼角有个不太明显的自然下垂弧度,脸色因为投影仪的光而显得苍白,眼中光影交叠,混淆出一汪沉甸甸的探寻。

  没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

  徐戡收回目光,轻咳两声,旋即打开红外指示灯,在死者头部画圈,低沉的嗓音颇有质感,“徐玉娇全身有14处暴力伤,头部最为严重——两眼被剐,双耳被齐根切下,两边耳蜗皆被锐器捣烂。但这些伤处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造成。致命损伤位于后脑,死者颅骨凹陷,为钝器所伤。凶手在她后脑处敲击多次,从损伤程度、形态分析,凶器是一把家用榔头。”

  说着,徐戡点击鼠标,将富康分局刑警昨日拍的现场照细节放大。那残忍的虐丨杀画面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技侦组新来的女警胡茜茜坐在角落里,小幅度地缩了缩脖子。

  徐戡停了一会儿,将红外指示灯转移到尸体下半身,继续道:“凶手对死者有性丨侵行为,但非常小心,未留下精丨液、毛发、皮肤组织等任何能检验出DNA的证物。我们在徐玉娇的阴丨部检测到避孕套的润滑油成分,他在实施侵犯时带了套。”

  “口腔、肛丨门、大腿、胸部都检查过了?”花崇突然问。

  “检查过了。”徐戡耸了耸肩,“一无所获。”

  花崇眯起眼,将打火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

  徐戡点头,“徐玉娇的踝骨被钝器砸烂,脚、腿分离,凶器一是造成颅骨致命伤的家用榔头,一是用来剐眼捅耳的刀具。和面部的创伤一样,断肢处也没有生活反应,为死后造成。徐玉娇的衣物已拿去做理化检验,发现香油与罂丨粟残留。”

  “罂丨粟?”曲值身子往前一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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