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他浑身的毛瞬间就炸起来了,一秒钟都没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往市局打电话,让物证科立刻、马上派人过来,带上点钞机!
然后又打电话给陈文明报备,第一时间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做完这些,他又打电话给罗京,让他秘密搜查宾馆是否有可疑人员,蓝荼和陆盛年守电梯和消防通道,互为策应。
安排完这一切,沈白留在房间守着钱,唐辛则去找到宾馆负责人,要求调取他房间所在楼层走廊的监控录像,看是谁进过他的房间。
宾馆负责人笑眯眯地看着唐辛,说:“我们宾馆的监控今天上午还好好的,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坏了,真是不巧。”
唐辛冷笑,咬牙切齿:“怎么不巧?这不是挺巧的。”
负责人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就什么都不说了。
唐辛扭头走了。
回到房间,沈白面色凝重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灯光照在他身上,亮如星芒。听见开门声,他抬头朝唐辛看了过来。
唐辛进来关上门,怒道:“都他妈贿赂到我头上了,脑残吧!老子缺他这仨瓜俩枣?”
沈白看唐辛这个样子就知道监控肯定又“恰巧”坏了,他表情沉郁:“比起贿赂,我觉得这更像警告。”
唐辛转头看他。
他们这趟是自行安排食宿,拒不接受县公安局的招待,就是为了行程保密和安全,这家宾馆是他们自己挑的。
可对方不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到他们下榻的地点,甚至还能直接进来。
沈白站起来,垂眸看着床上的钞票,沉声道:“对方是在告诉我们,江平县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这里是铁桶一个,让我们别白费力气,这次送进来的是钱,下次就不知道是送什么。”
贿赂也好,警告也好,本质都是在展现实力,让他们知难而退。
夜空中乌云翻滚涌动,似海啸与山脉相连,覆盖整个苍穹。以绝对的沉默,君临万物。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几个小时后,物证科的人由三名持枪武警护送,连夜带着点钞机抵达现场。
房间充斥着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数台点钞机一字排开,一沓百元大钞放进入钞口,滚轴飞旋出唰唰声响。记录、贴条、封装,五六个人,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整理完毕。
现场查获现金共计一千万人民币。
物证科的人离开时已经快凌晨五点。
沈白毫无睡意,唐辛也坐不住,起身去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又开窗看楼下,检查门锁。接着又把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查了一遍,看有没有隐形监控或者窃听装置。
沈白见状,也从沙发上起来,跟他分头检查。他们都没提换宾馆的事,对方能这么做,换到哪里都是一样。
唐辛检查到床底,他跪在床边地毯上,掀开床单的垂布,俯身往床下看去。
沈白正在仔细检查插座口里有没有可疑光线,想了想干脆拿宾馆书桌上的便利贴,贴上去,将插座孔全部都遮了起来。
“沈白。”唐辛在身后喊他。
“嗯?”沈白转身,朝他看去:“怎么了?”
唐辛依然跪在床边的地毯上掀着床单,他眼睛看着床下,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过来看。”
他的表情和语气让沈白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地毯上跪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
沈白俯身趴下看向床底,没有他想象中的画面,只看到乌木在灯照下反射着润亮的光。
那是一个骨灰盒。
窗外天色蒙蒙亮,苍蓝色的天空上云朵极速翻滚,宾馆楼下已经隐约有了城市苏醒的声音,汽车呼啸而过,清冷的晨风穿梭在大街小巷。
唐辛和沈白面对面,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言不发,看着放在他们中间的这个雕刻精致、用料考究的骨灰盒。
沈白抬手想把骨灰盒打开,被唐辛拦住,他表情紧绷,声音沙哑地问:“要不要叫防爆?”
沈白一怔:“什么?”
唐辛没说话,他用很轻很轻的动作拿起骨灰盒,拆炸弹一样谨慎,接着慢慢左右上下转移着角度,最后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沈白满脸黑线:“你觉得里面是炸弹?”
唐辛抬头看着他,严肃道:“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沈白则认为他想象力过于丰富:“真的放炸弹,那他们就是蠢到家了。”
送骨灰盒示威是一回事,把两个市局来的副处级炸死在宾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对方就算想灭口也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
唐辛又掂量了下重量,根据种种现象推测后,终于排除了有爆炸装置的可能,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打开。
空的。
骨灰盒里空无一物,打开后甚至还有一股没有被使用过的木器特有的味道。很明显,这个骨灰盒的作用就只是威胁。钱在床上,骨灰盒在床下,意思昭然若揭,让他们自己选。
收钱就活命,查案就装盒。
天亮了,天边云层厚重,晨光透过云的缝隙,光柱直刺地面。
早上八点,江平县公安局。
唐辛眼神冷峻,嘴角凝着冷笑,拎着包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奔局长办公室。
林局长正坐在桌后喝茶,看到唐辛门也不敲直接闯进来,愣住原地,抬头看着他。
咚——
唐辛把包往桌上重重一放,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局。
林局长蹙眉看了眼那个包,又看向唐辛,问:“唐队,这是什么意思?”
唐辛:“礼物我收到了。”
林局长看起来似乎真的毫不知情,问:“什么礼物?”
唐辛一言不发,把包上的拉链打开,露出里面的骨灰盒。
林局长看清放到自己办公桌上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后,双眼大睁,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道:“你这是干什么?!”
唐辛安抚他:“别紧张,这骨灰盒是空的,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林局一怔,明白了什么似的,仍板着脸,坐回去,冷声问:“我还是不明白,你拿这个过来干什么?”
唐辛挑了挑眉:“还不明白?这个骨灰盒昨晚被人放在我的床底下,床上还铺满了现金,宾馆的监控好巧不巧地坏了。贿赂、威胁都齐了,性贿赂是不是也该安排上了?你说我今晚回去,床上会不会躺着个美女啊?”
他猛地拔高音量:“我倒希望他们给我送个活的来!让我好好盘问盘问。昨天我到了你们江平县之后,可就只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你这儿,一个是看守所。”
林局瞪眼:“唐队,你不要乱说啊,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吗?”
唐辛冷笑:“我没说是你,急什么?”
说完,他的视线越过林局,看向他身后满满当当的书架。很多官员喜欢附庸风雅,挂领导的字画,放名家的书籍,因为办公室的腐气要靠书香去压。
实际上哪有翻书的时间,酒色财气四个字已经够他们忙了。
收回视线,唐辛看向他,话锋一转:“林局喜欢看书啊?”
林局不明所以,嗯了声:“学无止境嘛。”
唐辛:“我给你推荐两本吧,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林局掀起眼皮:“什么书?”
唐辛:“一本叫《官场现形记》,一本是《宋慈洗冤录》。”
林局闻言脸色一滞。
唐辛敲了敲骨灰盒:“这个骨灰盒真挺不错,好像还是乌木的。”
林局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辛抬腿,直接一屁股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摩挲着骨灰盒,垂眸看着林局,好像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接着飒然一笑:“帮我带句话吧,就说这个骨灰盒我留下了。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必须得用上。”
他的指尖在骨灰盒上轻敲,敲出稳健平均的节奏,在停顿的间隙里,声音冷肃,一字一句道:“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说完,唐辛起身,把包上的拉链拉好拎起,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局长坐在椅子上,颓废地往后一靠,看着唐辛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禁胆寒起来。
“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这个年轻的刑侦支队长抱着骨灰盒来,下了不死不休的战书。
接下来的时间里,唐辛和沈白并没有停止调查,甚至连宾馆都没换,以此告知对方他们威胁的无效。
但阻碍开始在其他方面显现出来,像江平县这种越是底层的地方,其排外性、人的麻木自保意识、调查阻力往往就越大。
先是程序的拖沓,接着就是找到当年的知情者后,只要他们一问当年的情况,对方就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连续几天的调查毫无收获,市局也离不开人,他们只好暂时离开。
天气越来越暖,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频繁往返临江和江平县,看着路边草木重新萌芽。春天到了,案件进度却进入严冬。
一个月后,李赞的《起诉意见书》被检察院驳回。
理由如下。
1,池春雨和池春雷存在血缘关系,证词缺乏佐证,时隔二十多年记忆模糊,嫌疑人辨认结果可信度不高,不予采纳。
2,情书字迹和池春雷当年所签认罪认罚书的字迹对比不符,不能确认为同一人所写,不予采纳。
3,王永胜于1999年在江平县公安局职务为辅警,没有参加审讯工作的权力,证词不具有效性,不予采纳。
暮雨潇潇,火锅店包厢里,唐辛、沈白、李赞三人围坐一桌,正中间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蒸蒸的雾气。
薄到透明的鱼片,翠绿鲜嫩的茼蒿,鲜切黄牛肉,还有毛肚、虾滑、菌菇、豆腐、脑花、鸭血、冻笋,琳琅满目堆了一桌子。
鸳鸯锅底一红一白,白的清淡滋补,红的麻辣醇厚,食材也是个顶个的新鲜,令人望之食指大动。
李赞捏着酒杯,破口大骂:“不要脸啊,真他妈不要脸……”
他气得声音都哆嗦了,怒道:“情书字迹对比不符,那不是废话吗?池春雷的手当时都快被他们弄残了吧?写出来的字能他妈一样吗?”
证据标准被刻意拔高,要求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拥有和现案一样完整、无暇的证据链,这本身就是在强人所难。
唐辛帮沈白涮了些鱼片,夹到他碗里,嘴上对李赞说:“起诉老瓢的证据全是间接证据,驳回理由虽然很牵强,但深究起来也不是完全立不住,他们可以踩着线强词夺理,烦就烦在自由量裁权在他们手里。”
市检察院是徐天闻的地盘,这个案子他要压可以压到底。
而想要避开临江市人民检察院,只能向上突破司法壁垒,向省高院申请异地管辖,或者人大监督,程序更加复杂繁琐,阻碍也会更大。
李赞正在往锅里下毛肚,不敢分心,在心里数够数捞出来,才接着说:“我现在知道谭局为什么那么痛快给我签字了,老狐狸,他早想到了。”
现实不是电影,他九死一生、风尘仆仆归来的画面不会定格成结局,那只是一个西西弗斯式悲剧的开始。
他推着石头到山顶,好不容易提交了起诉,可对方直接就把他打回原点。反复的“退回补充侦查”,无限期的“审查”和“请示”,一次耗时少则一个月,多则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