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前方低洼处有个山路隧道,还没来得及封锁,赵坤泰的越野车急刺进去,唐辛紧随其后。
然而这时山谷的轰鸣声突然暴烈,洪水裹挟的连根树干形成了临时水闸,此时终于无法承受水流的冲击,被撕开口子一泻千里。
暴雨大得骇人,眼看快进隧道的时候,洪水迫近,紧咬着袭来。
隧道近在咫尺,这个时候唐辛有两个选择,直接转向冲上高处,但这也意味着要放跑挟持人质的赵坤泰。或者直接冲进隧道,和洪水赛跑。
唐辛用了不到一秒钟做决定,牧马人一往无前朝着漆黑的隧道冲去。就在他进入隧道之后,洪流顷刻间灌入,拍打着入口溅出飞瀑。
洪水冲进隧道后仍不停灌入,汹涌至极,李赞在远处停下车,眺望着隧道方向,紧张得心脏蜷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有微弱的光从隧道口出来,下一秒,两只明亮爆闪的大灯出现在视野里,唐辛的牧马人如一枚从枪口射出的子弹,破膛而出。
他跑赢了洪水!
牧马人和洪水逐渐拉开距离,冲上安全高地。李赞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他和另一台车转向,对通讯器里的唐辛说:“隧道被淹,我们得换另一条路走。”
信号不好,通讯器里一片呲呲拉拉的声音,李赞说:“出了隧道再往前就是行洪区了,一个小时后会开闸放水,如果能在放水前把他们困住,就跑不了了。”
唐辛的回复在呲呲拉拉的杂音中响起:“我试试。”
雨太大,视线不清,远看就是两团光雾在雨中一前一后追逐。
赵坤泰远远听到后方洪水灌进隧道的声音,以为唐辛被挡住了,结果透过后视镜一看,那辆牧马人居然还是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简直像噩梦,像恶鬼,他不禁怒火中烧,疯子!疯子!疯子!这个死疯子!
马上就到行洪区了,如果在这里被唐辛拦截,拖到水闸一放,他们全部都会被困,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不过……他们跑不掉,等于说别人也进不来。前方行洪区放水,后方隧道被淹,也就是说现在这个路段只有他们。想到这里,赵坤泰心一横,拿出92式手枪,从副驾驶探出上身,朝着身后紧追不舍的牧马人开枪。
唐辛见状,只能紧急地转着方向盘躲避,他就知道,枪落在赵坤泰这种人手里早晚会有这种事!
犯罪分子拿着警用手枪,把枪口对准他。这让唐辛想到陈文明的话,倒反天罡啊,简直是倒反天罡!
飞驰、暴雨、距离,都是射击障碍,赵坤泰连续点射好几下,终于打到了牧马人的轮胎上,牧马人的轨迹瞬间蛇形扭曲,接着侧翻!
唐辛感觉眼前画面错乱,车身翻转滚动间头重重撞了一下,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坤泰让司机停车,举着枪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时间一点点过去,大雨哗啦地灌,牧马人静静地侧躺在瓢泼大雨中,始终没有动静。
他这才推开车门下去,枪口戒备地指着牧马人的车门。
走到跟前后,赵坤泰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唐辛歪在驾驶座,双眼紧闭,血从额头流过眼皮,爬出几条蜿蜒的红痕,不知是死是活。
赵坤泰站在倾盆的暴雨里,思考了几秒钟,交代道:“把那个中枪的轮胎拆下来带走,再把备胎给他换上。”
手下问:“人呢?”
赵坤泰垂眸看着昏迷过去的唐辛,说:“带走处理。”
市局刑侦支队长在追凶途中遇到山洪,被洪水冲进大海,尸骨无存,给他一个烈士称号,真是便宜他了。
大雨倾盆如注,在山谷中轰鸣。
过了许久,无人的道路上突然有光靠近。李赞等人开着车终于匆匆赶来,无数条雪青色的灯柱在雨幕中闪现,如白龙乱舞。
停好车,李赞推开车门下来,淋着暴雨在四处查看,大喊:“唐辛!你在哪儿?唐辛——”
声音还没传出几米,就被密集的雨线砸死在地上,就在他们换道的时候,唐辛的通讯器突然没了声音,怎么都联系不上。
行洪区已经放闸,最后他们在洪水中看到了唐辛的牧马人,车门大开,几乎完全被洪水淹没,唐辛不见踪迹。
第134章 英雄救美
唐辛在行洪区失踪,市局立刻组织了大规模搜救,动用一切可动用资源成立了专案组,陈文明亲自挂帅。
专案组会议上,陈文明花白的头发根根直立,态度强硬,不容辩驳道:“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台风过境,整个临江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平静。风停了,但雨仍在下。郊外行洪区的洪水还没退去,直升机、无人机、冲锋舟、搜救犬全部上阵,在附近展开了掘地三尺的搜救。
牧马人已经被打捞出来,陈文明背着手站在路边,看着满是泥污的牧马人,眉头紧蹙,表情严峻得空前绝后。
唐辛要是真有个万一,他死后有什么颜面见老唐?
沈白匆匆赶到现场,只看了牧马人一眼,就声音嘶哑道:“备胎不见了。”
陈文明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
沈白置若罔闻,像一条绝境中的困兽,围着牧马人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四个轮胎的情况。轮胎上裹满了淤泥,他就用手抠,用衣袖擦,声音紧绷回答:“唐辛的车上本来挂了个备胎,昨天我们出门的时候还在的,现在没有了。”
最后,他指着左前轮胎说:“这个轮胎是刚换的,从花纹能看出来几乎没有磨损,和另外三个轮胎新旧程度差异很大。”
陈文明急步上前,将左前轮和其他轮胎进行比对,果然像沈白说的那样。
沈白拉开车门,不顾里面的泥水,爬进去仔细查看内壁,又退出来看车身外部漆面,发现漆面上有明显的剐蹭痕迹,转头说:“这些剐蹭也是新的,本来都没有。”
他和唐辛每天一辆车同进同出,对于牧马人的车况,除了唐辛就数他最清楚。
轮胎换过,车身上有明显剐蹭。车厢内壁因为被水浸泡了,倒是什么都没发现。沈白坐在路边湿冷的泥地上,身躯蜷缩地抱着头,连日来的奔波和高强度抗灾工作让他已经极度疲惫,可他的大脑仍在极速运转。
为什么要换轮胎?是谁换的?剐蹭又是怎么来的?
搜救还在紧张进行中,暴雨将很多痕迹都冲刷掉了。
“沈主任……”小章在旁边喊他,沈白抬头看过来,猩红的双眼把小章吓了一跳。小章担忧地看着他,说:“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他把手里的包子递过去。
沈白接过来,木着脸,面无表情地咬了几口。
当时李赞一直和唐辛保持着联络,可以确认中途唐辛没有停下来换车胎,接着就是唐辛到隧道和行洪区之间这个路段后失联。
轮胎只能是在失联之后换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有知道当时的情景,才能推断出对方下一步的打算,以及唐辛目前的处境。
沈白保持着绝对的理性,为了补充体力,食不知味地塞了两个包子,机械地吞咽完,起身扎进搜寻队伍。
“有发现!”不远处牵着搜救犬的民警突然大喊,把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沈白闻言站起来,朝那边疾步冲过去,问:“什么发现?”
民警摊开掌心,金属光芒闪过,沈白认出那是一枚弹壳。接下来,搜救犬又在这个路段找到了六七枚相同的弹壳。
弹壳,轮胎,刮痕。
沈白在阴沉的天空下猛地回头,细雨中,笔直的柏油路向远放无限延展,直指地平线。
码头,渔获冷冻仓库。
空气里的咸腥中夹杂着血腥气味,惨白的灯光从仓库顶棚倾泻而下,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唐辛被粗糙的麻绳捆着脚踝,倒吊在半空中,身体正轻轻晃动,血液倒流,随着他的晃动淋淋洒洒了一地。
赵坤泰刚离开,临走前揍了他一顿。
此时正值禁渔期,但是仓库并未歇业,还是会收购养殖海鲜和远洋捕捞的渔获。仓库中央支了张桌子,几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喝酒。
唐辛意识已经飘远,日光灯倾泻给他昏昏然的迷幻感。他努力睁开眼,看到热气弥漫的桌边,围坐那里的几人开始扭曲、变形。
宛如地狱恶鬼,围着油锅狂欢。
其中一人灌了口白酒,看到倒吊在空中的唐辛,突然转身面向他,语气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恶意,问唐辛:“诶,小条子!跟哥们儿唠唠,我真挺好奇的。你说你当警察一个月就拿那么点钱,玩什么命啊?”
话音刚落,桌上便爆发出哄堂大笑,粗鄙的笑声在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唐辛的影子被仓库的白炽灯映在墙上,看不出人形,毫无生气,像一条风干的腊肉。他被笑声刺得睁开肿胀的眼皮,眼前倒转的画面扭曲成诡异的线条和方块,他尝试着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那人见他不说话,扭头继续和同伴涮起火锅,不再理会挂在空中的人形腊肉干。
靠海吃海,桌上摆满了生蚝、黑虎虾、半个手掌大的鲍鱼,全被一股脑倒进火锅。他们吃着火锅喝着酒,快乐无边,只等着待会儿船一来,到了海上,把唐辛绑了石头丢下去消尸灭迹。
海那么大,什么都埋得下。
火锅中弥漫出诱人的香气,汤底翻滚着,在咕嘟咕嘟的声音中,吊着的腊肉干突然开口了,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我宣誓,我自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我坚决做到,对党忠诚……”
几人停下说笑,转头看向唐辛看。唐辛的誓词在他们听来那么可笑,可他们却偏偏都笑不出来。
肉干还在说:“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这就是他的答案。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唐辛,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渗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没有崩溃、恐惧、求饶,甚至没有最起码该有的沉默。
人在不可捉摸的恐惧下,会被激发出无端的愤怒。
最开始问唐辛那人突然起身,拎起旁边的木棍,大步朝唐辛走去。他就不信再给几棍,这条子还能嘴硬。
其实是怕了吧?
就是怕了。
唐辛身上那种他们不能理解的、从未拥有过的、名为“精神”的东西,让他们又怕又慌,随之恼羞成怒。
木棍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眼看就砸向唐辛的腰腹,就在棍影落下的毫厘之间——
轰!!!!
一声惊天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男人手臂悬在半空,朝声音方向看去,卷帘门猛地向内凸起,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掀起,扭曲翻卷着破开。
闪白刺眼的车灯直射进仓库,沈白坐在驾驶座上,双目猩红暴烈,他一脚踩下油门冲进来,强劲的引擎声转瞬抵达耳边,咆哮的怒兽迎头直上,将手持木棍的男人撞飞。
接着刹住,后退,沈白转着方向盘调转方向,又朝着火锅方向冲去。火锅直接被掀翻,滚烫的汤底泼洒,烫出一片惨嚎。
唐辛看着眼前上下颠倒的画面,真想给沈白鼓掌。不愧是碰碰车一级赛车手,沈主任真的很会开车撞人啊。
几人反应过来,纷纷拎起家伙,将沈白驾驶的越野车团团围住,却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又一道漆黑修长的身影闪身进来,拎起解鱼刀,利落挥出,手起刀落,唐辛脚踝上的麻绳应声而断,扑通一声坠落到地上。
沈白见状,在车里冲他大吼:“你轻一点!”
S转头看了沈白一眼,没说话。
唐辛落地后起身,迅速将脚上的绳子蹬掉,S已经和那几个人打了起来。
有人看见唐辛被松绑,朝他冲来。而唐辛在双手还被捆绑的情况下,居然直接以一个背身后空翻的姿势飞骑到那人肩上,仿佛脱离了重力学的漂亮身姿,强大的核心爆发力。
接着他双腿夹着那人脖子用力一绞,直接将人绞翻在地。
趁乱从车上下来的沈白看准时机,拎起解鱼刀一割,把唐辛手上的绳子割开。什么叫放虎归山,几人根本不是唐辛和S对手,眨眼间就全部被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