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沈白:“这是我猜的,那段时间他经常往他任职过的江平县跑。”
沈墨出事前的那几年,也是沈秋山职业生涯的关键期。那时候是否具有基层工作经验已经成了干部提拔的重要条件,下派锻炼几乎是晋升的必经环节。沈秋山因此被下派到江平县人民检察院,这种做法在当时叫“补经历”,是常规操作。
沈秋山去了江平县人民检察院后,人事关系仍留在临江市,就等两年后回来接受晋升。
那时候沈母已经过世多年,沈秋山请了阿姨照顾沈白沈墨,又托付了李万山夫妇帮忙看顾。两家人来往愈加密切,也是在那时候,沈墨和李铭暗生情愫。
在江平县任职两年期满后,沈秋山调回临江,但还是经常往江平县跑。
沈白:“就连沈墨出事的时候,案件审理期间,他都还是隔三差五就往江平县跑,我觉得他应该是爱上了什么人……”
揣测分析父亲的感情世界,似乎让沈白有点不自在。不止这样,唐辛发现在很多需要表达感情的情景中,沈白的状态都显得很生涩。他也许可以用理性逻辑解构全世界,但是情感表达上还不如三岁小孩儿。
顿了顿,沈白又说:“而且,他都有再婚的打算了。”
唐辛:“他跟你说他准备再婚?”
“算是吧。”沈白搓了搓脸,回忆道:“他问过我,能不能接受家里多一个人。”
唐辛:“你怎么说?”
沈白:“说实话我有点抗拒,不过那时候我妈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有再婚的打算我也能理解……沈墨,第一次来例假都没有妈妈教她该怎么办,她发育了要穿小背心,还是李铭的妈妈提醒我们的。所以我又想,他再婚也许不是坏事,所以就说我能接受……”
但心里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妈妈吧,唐辛看着他回避的眼神,心尖被拧着似的疼。
他能看出来沈白真的很在意家人,对沈墨的疼爱发自肺腑,不敢想沈墨和沈秋山相继出事的时候,才十六岁的沈白是怎么抗过来的。
都有PTSD了……
想到之前自己在车里对沈白的所作所为,唐辛的愧疚几乎要从身上流出来。
沈白继续说:“后来沈墨出事,我以为他再婚的事会搁置,结果他还是往江平县跑,他从楼上掉下来那天的前一天……”
唐辛注意到他说的是掉下来,而不是跳下来,可见沈白从心里就不认同沈秋山是自己跳楼的这个可能。
沈白:“前一天,他还说他明天会带那个人回来见我,所以他怎么可能是自杀?”
只是那天他一直没等到沈秋山回家。
空气中沉默了一会儿,唐辛问:“你是什么时候打算把我拉进来的?”
不是直接告诉他实情,而是用这枚指纹,让他自己去发现、追查。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吗?
昨晚在闪粉炸弹,沈白说了这样一个观点,相比送上门来的,人会对自己发出主动的对象会更信任。对人是如此,对真相也是如此。
让唐辛自己发现,效果绝对比上来就主动告知更好,而且沈白还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唐辛。假如唐辛思维不够敏锐,对真相不够执着,那他今晚都不会来敲开沈白的门。
沈白淡漠如陈年白葡萄酒的眼睛颤了一下,回答:“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唐辛怔愣住,回忆两人剑拔弩张的初次相遇。
沈白:“你可能觉得第一次见面我很讨厌你,但事实恰恰相反,唐辛,我很欣赏你。”
“你锐利、坚定、不掩锋芒,想翻旧案需要的正是这种态度。还有认真、严谨,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对细节的敏感,以及对真相执着。”
沈白夸得唐辛都快绷不住了,努力克制着表情,保持严肃。
沈白:“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过于冲动,但是前期面对我的多次挑衅你居然能忍住,说明你能克制自己的情绪,这很好。”
“李万山的案子,纪检、经侦、刑侦三线调查,没有查出任何疑点,只有你对背后原因存疑,并且据理力争,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风从城市上空吹过,带来了第一场秋雨。冰冷的潮意从窗外袭入,静谧的黑夜无尽头地延伸,雨声渐大,璀璨的城市夜景被融化成流动的幻象。
唐辛已经离开许久,沈白依旧坐在阳台一动不动,被熟悉的隐痛侵袭,丧失了对身体的调动能力。
在沈墨和沈秋山先后离世那段时间,沈白曾一度因过度悲伤而“瘫痪”,终日陷入无尽的悲伤,极度疲惫,能量近乎被耗尽。
他为此休学一年,终于一点点活过来。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想站起来,可是脊椎仿佛变成了一串松散的积木,稍一动作就会散架。他只能那样长久地坐着,听着雨声渐大,直至轰鸣。
稍进来的雨雾把他打湿,他仍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唐辛休假,仔细算算他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休过假了,今天休假还是陈文明强制要求的。
唐辛本来不想休,说这段时间忙,队里离不开他,忙完这阵再休。
对此,陈局是这样回复的:“离不开你?你是说刑侦支队离了你就转不动了?就瘫痪了?你平时怎么带的兵?没了牵头的他们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那你这个领导当得真够无能!写份检讨给我。”
一句话给唐辛干哑了,在写检讨和休假之间,他只好选了后者。
作为华夏儿女,身体里留着农耕民族的勤劳血液,唐辛根本没办法单纯地享受,不干点什么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他一觉睡到十点多,起床洗漱,在偌大的家里转悠,走来走去像巡视领地。又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太像狗,便回到沙发上看影片。
电影刚放了个开头,他就接到陈文明的电话,让他过去吃午饭。
换衣服出门,电梯打开,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从里面出来,看着手上的外卖单往里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唐辛看到外卖小哥手里拿的是某团药品配送的专用黄色纸袋。这一层就两户,不是他,那就只能是沈白了。
沈白今天也没去上班吗?生病了?
看着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唐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出去,直接下楼了。
沈白还能自己买药,可见病得并不重,用不着自己送关怀。
“姨,我来了。”唐辛一进门就喊人。
厨房很快传来回应:“我在这呢。”
唐辛换了拖鞋,把路上买的水果放下,问:“要帮忙吗?”
陈姨:“不用,等着吃吧。”
唐辛在陈文明家很自在,跟进自己家厨房一样,看了看操作台:“有沙虫?要蒸蛋吗?”
陈姨:“煲鸡,沙虫土鸡汤。”
唐辛看着她炸牡蛎,问:“琳琳呢?今天周末她不回来吃饭?”
陈姨手里麻利灵巧地往锅里扔裹了面浆的牡蛎,说:“她哪有时间啊,实习期忙得不得了。”
琳琳是她和陈文明的小女儿,还没结婚,读的医学院,现在在唐辛母亲手底下实习。
陈文明出来,看到唐辛:“质子来了。”
陈局长经常说他们两家是交换质子,唐辛在他手底下,他小女儿又在唐辛妈妈手底下。
昨天一场夜雨,气温骤降,陈文明穿着一身秋衣秋裤,秋裤提得很高。不能怪唐辛在陈局面前总是没大没小的,实在是陈文明在家穿着不成体统,百年不变的背心裤衩秋衣秋裤。
当你看过一个人穿着秋衣秋裤抠脚的样子后,你就很难尊敬他,只能亲近他。
唐辛站在厨房门口跟陈姨说话,陈文明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就去客厅陪小外孙看电视了。
没多大会儿,陈文明突然在客厅喊:“你看看,唐辛,你快过来看看。”
唐辛听他语气严肃,连忙走过来问:“怎么了?叔。”
陈局指着电视,一脸严肃道:“你看人家佩奇家,一对父母,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多幸福。你就不想早点结婚生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唐辛:“……”
陈局用遥控器指着电视,热切地强调:“你看,猪爸爸多高兴!”
唐辛真是无语了,真没想到连动画片都能拿来催婚。
他盯着电视上的四头猪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吐槽:“猪不是都一生一窝吗?它们怎么一胎才一个?猪爸爸明显有少精症啊,它还这么高兴,缺心眼吧?”
陈局:“滚蛋!跟你说个话我血压都高了。”
餐桌上,砂锅盖子掀开,蒸郁郁的白雾带出鸡汤的香气。沙虫土鸡汤味道鲜美,陈姨还放了一些滋补药物,说喝了可以驱寒,昨晚下雨温度骤降,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
唐辛喝了一碗汤,看了眼砂锅,说:“姨,你拿保温汤杯给我装点鸡汤,我拿回去晚上喝。”
陈姨又给他盛了一碗:“还拿回去干什么?晚上也在这吃啊。”
唐辛看着汤碗冒出来的氤氲热气:“我得回去一趟。”
拿着保温汤杯从电梯出来,唐辛走到沈白门口,看到那个装药的纸袋,估计是外卖小哥联系不到人就直接放门口了。唐辛算了算时间,他离开再回来都快四个小时了,沈白还没把药拿进去。
心里一惊,他抬手摁门铃,没动静,又打电话,没接。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什么都听不到,想了想,干脆直接撕开那个纸袋,里面装的是感冒发烧的药。
唐辛又继续摁门铃、大力拍门、打电话,可能是多重轰炸的效果,沈白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接通后,唐辛问:“你在家吗?”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传来一声嗯。
唐辛听他声音不太对,问:“你发烧了?”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又嗯了一声。
唐辛:“你门锁密码多少?”
这次沈白终于不是嗯了,两个沉重的呼吸后,他声音嘶哑地回答:“0207。”
唐辛打开门,穿堂风迎面而来,落地窗开着,满屋子都是秋风的气息。
“沈白。”唐辛喊着人走进去,看到沈白窝在沙发上,身上什么都没盖。
唐辛急忙上前,扳过沈白的肩,摸到他身上的衣服是潮的,有点想发火,怎么有人在家还能被雨淋湿呢?看到他的脸更是一惊:“沈白,你怎么变成沈红了?”
沈白脸烧得通红,虾子一样蜷在沙发上,看着不像睡着,是昏迷,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烫,额头上沁满了冷汗,张着嘴轻轻喘息着。
唐辛抬手摸上他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准备去弄水喂沈白吃药,刚要起身,就被沈白拽住了手。
沈白拽着他的手就不放了,那伶伶一闪的脆弱,让唐辛心口一悸。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沈白盖上,无情地把手挣脱出来。
沈白的手被唐辛掰开,沉重地落下去,垂在沙发边沿。他脑子昏昏沉沉,醒也醒不过来,睡又睡不稳,眼皮热热的,喉咙也很痛,被混沌的情绪生生套住,虚与实的边界模糊起来,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有人拿锤子敲打他的天灵盖。骨裂血迸,痛不欲生。他仔细听、仔细看,发现那是长钉被楔进棺材盖的声音。
厚重的棺材缓缓降入黑洞,潮湿的土一点点覆盖上去。
头顶是被命运吊起的鬼魂,在记忆中颠扑不灭,报复他的无知与迟钝,万箭穿心,他在昏迷中发出哀悴的惨叫。
当法医这么多年,至今不能勘破生死,只有一件确凿的事,也是他无数次想飞奔回过去告诉沈墨的事。
沈墨,生命不可轻慢,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到了什么境地,死亡都不会是最好的选择。
他还想说,裙子脏了也没关系,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你们,都可以拥有那个不用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