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他看着李铭潮湿的眼睛,有点看不清。
又聊了一会儿,唐辛该问的都问了,让李铭签了尸体解剖检验同意书,就让他离开了。
从刑事大楼出来,李铭往停车场方向去,经过公安大院里的花草攀藤拱形长廊时,映入眼帘的那道身影让他猛地一震。
沈白今天第一天报道,没穿便服,上身蓝色制式衬衣打领带,下身黑色长裤。看起来清瘦挺拔,白皙的面孔俊秀绝伦,毫无瑕疵。
他刚去政治处报道完,正准备往后勤处去。抄近道走长廊,一抬头就看见李铭。他停下脚步,单手插兜,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他。
李铭在他面前傲气全无,气势显得很弱,无端被他压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人:“沈哥。”
接着目光诚恳急切地上前:“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我……”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下,嘴唇紧抿,有些忐忑地看着沈白。
沈白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幽深叵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冷淡:“我好像跟你说过,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铭眸光一暗,姿态顿时更弱了,他垂着头:“我过来,是因为我爸的事。”
沈白没说话,提步上前,准备越过李铭离开。
随着他的靠近,李铭呼吸逐渐急促,迫切想从沈白那里获得什么似的,突然拦住他。
沈白不得不停下脚步。
李铭嘴唇哆嗦,问:“沈哥,你到底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沈白仍是用那种淡漠、平静、毫无企图的眼神看着他,无形中让李铭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李铭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屈膝,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长廊里虽说前后无人,楼里也看不见这边,但是旁边是通往公安局大门的车道,有人开车经过时不经意地往长廊扫一眼,就能看到他们。
李铭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同事领导眼里的青年才俊,单位最年轻的科长,就这么直直地沈白面前跪了下来。
沈白的眼神到此刻才有了一丝波动,似乎也有点诧异,垂眸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铭声音颤抖,充满了懊悔:“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沈哥我真的……我当年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你相信我。”
沈白微微蹙眉:“你先起来。”
李铭固执地低着头,说:“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沈白沉默片刻,说:“好。”
李铭闻言,诧异地抬起头,眼神中还有来不及扩散的惊喜,不敢相信朝思暮想的谅解真的来了。
这时,沈白又说:“那你就跪着听。”
李铭脸色一黯,来不及扩散的惊喜僵住,瞳孔一点点灰败下去。
沈白:“李铭,你听好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不管多少年过去,这个答案不会变。你如果真的觉得抱歉,可以去死。”
最后四个轻飘飘地散在风里,说完,他不再看李铭一眼,转身离开,把跪在地上佝偻着背的李铭丢在原处。
他刚走出几米,李铭突然在他身后开口:“如果我死了你能原谅我,沈哥,我会那么做的。”
沈白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回头,继续向外走去。
第7章 人是不可能放的
送走李铭,唐辛找到蓝荼,问她要来沈白给李万山做尸表检测的录像。
他察觉李铭听到沈白的名字时反应有点微妙,更加坚定沈白有问题,想看看视频里能不能有发现。
视频是手机拍摄,从在门口地毯下取钥匙开始。视频里,修长的手指掀开地毯一角,露出下面的钥匙。
唐辛微微蹙眉,他没想到视频是从进门前开始的,按说这时沈白还不知道李万山已经死了。
有一说一,沈白的手很好看,手掌薄,手指长,皮下几乎没有什么肉,冷白皮裹着手骨,白玉竹节一样清瘦。
因为足够白,所以关节处的粉色格外明显,像骨头曲张时磨出的损伤,有种嶙峋又可怜的暧昧意味。
正看着,视频里那只手突然离开了,隔了一会儿再次入镜,用纸巾隔着拿起钥匙。
这是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干扰物证痕迹。
沈白的职业让他有这种觉悟很正常,但是在确认死亡前就这么干,未免显得太未卜先知了。
唐辛抱着怀疑继续看。
进门后,映入镜头的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李万山满身是血地躺在血泊中。
这时画面有一个停顿,沈白站着没有动作,大概十来秒后,画面才重新晃动起来。沈白走到李万山面前,镜头随着他下蹲,视角下降。
接着沈白做了一个在唐辛看来非常没必要的动作。
他探了李万山的鼻息,又不死心掀开他的眼皮,看瞳孔。
以现场的出血量来说,李万山肯定死透了,胸腔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像一个物品。哪怕没有尸斑和腐烂,活人和尸体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死亡是灵魂的急刹车,是人与非人的临界点,多见几具尸体就能看出其中差别。
连自己都能看出来,他不信作为法医的沈白会看不出来。
也许是习惯使然?
唐辛知道很多专业性要求高的工作会有一些看似毫无必要,实则不能省略的工作步骤,也许沈白只是养成了程序惯性。
于是他暂放这点疑惑,但他莫名觉得沈白探鼻息看瞳孔的行为,似乎是带着......不甘。
接下来的内容和沈白的交代一致,他先检查其他房间确认现场没有其他人,又用屋里座机报警。
唐辛注意到他用座机拨号时,是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摁座机按键。
这个动作同样是为了避免留下指纹。
接着沈白又打给陈局,报备,得到口头许可后进行尸表检测并且录像,这个过程唐辛没看出什么问题。
接着就是蓝荼、陆盛年、痕检等人到场,视频结束。
整体没什么大问题,但总有些小细节让唐辛觉得怪异,比如,沈白为什么在未确认李万山死亡的情况下就有录像的意识?
沈白为什么知道地毯下有钥匙?
还有李铭,他听到沈白的名字时那种微妙的反应又是为什么?
关于这些疑问,唐辛没打算直接去问沈白。就沈白那张嘴,什么怀疑都能被他用巧妙的语言机锋挡回来。
这就不是一个会在反应和语言中露破绽的人,审讯那一套在沈白身上不能起任何作用。
看完视频,唐辛还惦记着刘虎这边的事,到公共办公区找小罗,小罗看到他立刻起身。
唐辛:“怎么样?赵峰云那边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上午的时间这么快就要过完了,午休补眠计划泡汤,他安排道:“我们现在去赵峰云挨打的附近走访,找目击证人。午饭在外头吃吧,下午我……”
小罗深深锁着眉,打断他:“赵峰云改口了。”
唐辛愣了下,跟他确认:“改口?”
小罗:“对,他说自己是报假警。刘虎没打他,也没持枪,是他编的。”
唐辛嘴唇紧抿,目光沉下来,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罗:“他说他不止欠了刘虎的钱,被追债追怕了,想进去躲几天。”
“……”唐辛青筋直跳,简直想骂街,深吸口气,他问:“人呢?”
小罗:“报假警归治安,陈局让治安那边把人带走了。”
赵峰云改口导致案件性质降格,由刑事转为治安,赵峰云这种情况将面临10日治安拘留。而赵峰云被治安带走,就意味着刘虎要被释放。
唐辛:“什么时候的事?”
小罗:“就刚才。”
唐辛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今天第二次往局长办公室去。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在茶台前烧水沏茶,对面坐着一只脸很黑的唐辛。
唐辛眉头紧锁:“陈叔,赵峰云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直接让治安接手了?”
陈文明抬头:“跟你商量?我一个局长还做不了这点儿主?”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辛闭了闭眼,接着说:“这种涉黑案,证人改口很常见,赵峰云肯定是被人威胁了。”
说什么报假警,他要是能信这种鬼话,这么多年就白干了。
陈文明给他倒了杯茶,说:“唯一人证改口,没找到物证枪支,目击证人缺失,让治安接手是正常流程。”
唐辛盯着茶杯里晃晃颤颤的水波,说:“找目击证人总需要时间吧,现在时间才过了一夜,我就是神兵天将也没那么快啊。”
陈文明:“你想继续深挖,扩大战果,这个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不能不遵守程序,案件性质降格,我们已经无权扣押刘虎他们俩了。”
唐辛:“叔……”
“没用。”陈文明一点面子不给,说:“没用啊,你就是在地上撒泼打滚都没用,你小时候我都不吃这套。”
唐辛捏起小茶杯一饮而尽,杯子放回去,手也没拿开,据理力争地说:“那刘虎还放高利贷呢。”
陈文明又给他添茶,不小心倒到他手上。唐辛被烫了也浑然不在意,心不在焉地收回手甩了甩。
陈文明:“放高利贷的事有证据吗?”
唐辛:“刘虎不会蠢到把高利息写欠条上。”
言外之意,目前没证据。
像刘虎这种专业放贷人,有五花八门的遮掩手段。什么砍头息、阴阳合同、新贷还旧贷。有100条法律禁止,他们就有101个办法钻空子。
随着现在审查越来越严,高利贷的手段也与时俱进,连流水都能弄虚作假。
比如砍头息,就是实借7万,但欠条写10万,转账也转10万。但欠债人收到10万后,需要当场把3万转到第三方账户。
实际欠债人只借到7万,但是欠条和流水都显示他借了10万。
这3万就是砍头利息,简单查账查不出来,要经侦介入,调查第三方账户和放贷人的隐秘关联,确认整个借贷过程,才能定性为高利贷行为。
高利贷案件经常触发刑侦和经侦双警种,因为伴随催收的往往是暴力。
就比如刘虎这个案子,伤人、致残、持枪,这些是刑侦部门的负责范围。但是职业放贷人扰乱经济市场,又归经侦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