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韩青山介绍:“他也是我们甘宁村的,大名韩学义,现在我们都喊他‘半截子’,哈哈哈因为他现在只有半截。”
男人闻言,讨好地露出一个干瘪的笑。
唐辛还是看着韩青山,眼睛都不眨一下。
韩青山手上夹着雪茄,慵懒地双臂伸展,回忆往昔:“甘宁村原来很穷的,你想象不到的那种穷。”
他指指半截子,说:“他爸那时候是我们村的村支书,那还是八几年的时候我记得,我们村第一个买电视的。”
“那时候他们家最阔,我们家最穷。你是不知道,村里的人也很势力,捧高踩低。他们家买了电视,全村人都可以去看,就不让我和我哥进去。”
“我们就在院墙外面看,那时候小啊,院墙又高,我哥让我骑在他肩上驮着我,我就那么扒着墙往里看。被这家伙发现了,你猜怎么着?他放狗出来咬我们,还说我和我哥是要翻墙进他家偷东西,我哥小腿上现在还有狗咬出来的疤。”
“我爷爷知道这件事后,上门找他们要说法,又被他爸打断了腿。”
唐辛蹙眉,他听说过早年间有些村庄的霸凌情况严重,那时法治尚未来得及渗透到乡村,村霸比比皆是。
韩青山眼一眯,冷道:“所以我发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断了他两条腿。”
唐辛闻言猛地抬头,神色一凛。
壁灯撒下幽暗的光圈,整个包厢色调更显诡秘。所有试探、机锋、言外之意顷刻间化为乌有,撕开人皮露出血淋淋的罪孽。
韩青山和他对视一秒,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说:“哈哈哈哈哈哈我开个玩笑……”
他垂眸看向低眉顺目的男人,说:“其实他是出了车祸,腿保不住了,医院给截肢的。”
唐辛看着他,眼睛猩红,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惊乍情绪。
韩青山对他的视线视若无睹,逗狗似的嘴上嘬了两声,问韩学义:“半截子,你自己说,是不是?”
半截子带着一种神经质式的顺服,连忙点头:“是是,是意外,出车祸了。”
韩青山抬头看向唐辛,眼神甚至显得和善,解释道:“他原本是跑大车的,你说人没了腿还怎么开车啊?我就请他来我这里上班。没办法,我看不了乡亲受苦,我们家风就是这样。”
“我哥当年当村支书,就是为了带乡亲们脱贫致富。我哥这人啊,是出了名的慈善家,零几年地震还记得吧?他一捐就是5000万,国家授予的抗震救灾模范称号。”
韩青山观察着唐辛的表情,眼底含笑却暗藏机锋,说:“听说唐队长是个打黑二代,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当年我也看过他的报道。”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说:“可惜他那时候光顾着打大家伙,把小虾米给漏了。”
唐启蒙打黑如火如荼的零几年,正是韩家兄弟在临江堪堪冒头的时候。
小虾米韩青山笑了笑:“唐启蒙警官英年早逝确实让人唏嘘,听说你是独子,是唐警官的唯一血脉,平时工作也要注意安全,别叫英雄后继无人。”
唐辛听到父亲的名字被这种人提起,简直就是一种侮辱,他眉眼间皆是与韩青山对视时爆裂的碎闪,一字一句道:“我从警第一天就起过誓,一定会继承父亲遗志。英雄肯定不会后继无人,你早晚会知道这一点的。”
两人对话间闪着看不见的刀光,视线在空气中拧着,绞了半天才骤然分开。
唐辛垂眸看着半截子,他的腿还剩这么多,其实完全可以戴假肢的,锻炼得好了最起码外表可以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韩青山不让他戴假肢,明显是故意折辱他。
半截子低眉顺眼地给他们倒完酒,就往旁边去了,像一条被无形的锁链拴在墙角的狗。
韩青山视线顺着他看向半截子,打了个响指。半截子闻声条件反射似的立刻看过来,等韩青山指示。韩青山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的柜子。不说人话,就是逗狗。
半截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拎了过来。因为他矮,箱子一直拉着地,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箱子拎过来放到茶几上,韩青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粉色钞票。他把箱子转了个向,正对着唐辛。
唐辛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韩青山:“你说呢?”
唐辛移开视线,看向那箱钱,点点头:“很好。”
他伸手准备去拿钱。
砰——
韩青山合上箱子。
唐辛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
韩青山摁着箱子,歪头看着唐辛:“我猜猜啊,唐警官拎着这箱钱出门,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应该就是纪检了吧?”
他说:“可惜,这钱我就是拿出来显摆一下,可没说要给你。”
唐辛额头青筋直跳。
这时,一个侍应生打扮的男孩儿推门进来,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瘦弱清秀,进来给他们送果盘。
其实韩青山不是没考虑过唐辛性取向的问题,这么多年他什么没见过没玩过?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出纰漏。
今晚这个房间的侍应生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就为了多方位观察唐辛的反应,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他看出来了,这个唐辛就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韩青山看了男孩儿一眼,问:“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说了。
韩青山又问:“跟我玩两天怎么样?”
男孩儿有点懵地看着他,没说话。
唐辛也不明所以地看着韩青山,这人发什么骚呢?还是当着自己的面。
韩青山直接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几捆扔在男孩儿面前:“五万。”
男孩儿还是惊讶地看着他。
韩青山再拿出几捆扔过去:“十万。”
“二十万。”
“三十万。”
一直喊到八十万的时候,男孩儿明显迟疑了,点点头说:“好。”
韩青山没理他,转头看向唐辛:“看到没?唐警官。只要是人,就有价。”
唐辛嘴唇紧抿,沉声问:“韩总,你是在当着我的面嫖娼吗?”
只要韩青山敢说个是字,他当场就会把人带走,管他什么优秀企业家,上市公司老总。
韩青山:“原来这叫嫖娼,我以为我在献爱心呢。既然唐警官不支持这种行为,那就算了。”他看了眼男孩儿,冷声道:“滚吧。”
男孩儿莫名其妙被韩青山拉着做了一场人性试验,放下尊严和坚守,被羞辱成这样钱却没捞到一分。可是面对韩青山他一个字不敢多说,红着脸出去了。
唐辛实在没心情再看韩青山这一出又一出的戏,起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他突然转身又回来,问:“对了,韩总,东宇大厦好像你们公司的对吗?”
韩青山眼皮一跳,嗯了声。
唐辛眉头紧锁,审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问:“最近东宇大厦闹了很大的新闻出来,你看了吗?”
韩青山嗤了声:“那种怪力乱神的新闻,傻子才信。”
唐辛眼一眯,韩青山的反应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我听说当年东宇大厦出了连环跳楼的事之后,你们请过香港的大师来看风水、做法,我还以为你们信这种东西。”
韩青山没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越来越斟酌权衡:“那种东西我是不信的,但是当时来往的港商台商很信这个,一直劝我们哥俩。都是生意伙伴,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所以才请了他们介绍的大师。”
唐辛眼神一错不错地紧盯他:“是这样啊。”
从夜总会出来,唐辛直接回了车上,被这次交锋气得不轻。韩青山太狂了,而且一直在跟他打擦边球,每每快要碰到法网,又忽地撤回,把人当猴耍。
沈白听他把刚才包厢里的经过说完,说:“有标准,就有标准之外。”
唐辛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沈白:“法律的定罪标准越详细,打击的精确度越高,就越容易留下“行政缝隙”。行政缝隙和法律漏洞是两种东西,漏洞可以弥补,缝隙却难以填充。所以,法律定罪标准有时候反而成为了犯罪分子的‘避罪指南’。”
韩青山看似张狂,实则滴水不漏,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不仅仅是为了挑衅,也是为了告诉唐辛,他很清楚“行政缝隙”在哪里。
连韩青山都这么难对付,韩平易可想而知。
沈白:“韩青山很清楚什么线能碰,什么线不能碰,事情能做到哪一步,到哪一步又必须停下。他的挑衅除了激怒你,也是在展示自己对法律的了解。所以想抓他们的把柄不能着眼于这种小事……”
唐辛看着他的嘴一动一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想亲。
他现在太需要一点感官刺激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不自觉地倾身过去,沈白反应极敏锐,抬手推住他,戒备地撇开脸:“你干什么?”
唐辛:“我干什么?”
沈白:“我问你干什么?”
唐辛被他抵着胸口,看着他的嘴唇,喉结滑动了一下,哑声问:“不明显吗?我伸个嘴出来,你说我想干什么?”
沈白:“……我不是说了,我们的事等窗口期过后再说。”
唐辛:“我没有溃疡,也没有牙龈出血。”
沈白:“万一只是你自己没感觉到呢?”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好无奈,叹口气又坐了回去。
刚坐回去,他手机就响了,微信提醒。点进去看,小兔子头像,小青年发来的。这家伙越来越骚了,很爱跟唐辛分享自己的恋爱日常。
小青年这会儿发来的是一张酒店房间图片,大床上堆满了玫瑰花瓣,说男朋友今天生日,他特意定了豪华套房,今晚就要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
唐辛面无表情地回〔翻去吧。〕
炫耀什么呀?
回复完,唐辛又顺便看了下别的未读消息,有一条陆盛年发来的,狗子说他今晚要跟蓝荼一起去看电影。
公安系统对非值班人员的作息有严格规定,有情况需要提前报备,保证充足休息以应对突发状况和高强工作节奏。
陆盛年这条信息是九点多发的,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但是一场电影近两个小时,再加上来回时间,肯定要熬夜。
所以陆盛年的报备其实很有必要,说明他乖,但唐辛却很酸。
他再次面无表情地回复〔看完早点睡觉!〕
得瑟什么呀?
唐队接连受刺激,把手机一锁揣兜里,心里怨气冲天,板着脸启动车辆,一言不发地开车回家。
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经过主干道,转弯,唐辛还是没说话,他在想在包厢里最后提到东宇大厦时韩青山的反应,都没发现沈白一路上看了他好几眼。
沈白突然问:“你怎么回事?”
唐辛:“什么?”
沈白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着什么似的,问:“就因为我不让你亲?你因为这个生气?你知不知道我……”